驢車回到蓮花村時，天已經擦黑。
村口大槐樹下坐著幾個婦人，見李亦川提刀下車，立刻收了閒話。宋意挎著藥箱走在他身側，誰也沒敢再提從前的煞星廢人。
院門剛推開，李燁便端著一簸箕乾草跑出來，頭上沾滿草屑。
“娘，爹，雞下蛋了，柴垛後頭有三個！”
他攤開手，三枚溫熱的綠殼蛋躺在掌心。
宋意替他拍掉頭上的草，“晚上蒸水蛋。”
李燁抱住她的腿，又去抓李亦川手裡的長刀。李亦川把刀柄移開，拎住他的後領，將人送到水盆邊。
“洗乾淨。”
馮氏從灶房迎出來，先看了看兩人，才問：“方縣令沒有為難你們？”
“公文已經送進通政司，賬冊和借條也附了上去，他不敢壓。”
宋意洗淨手，從藥箱裡取出兩張銀票，壓在石桌上。
“過幾日藥鋪進參茸，東廂房騰出來做庫房，燁兒下月去縣學。縣學旁邊賃個小院，娘過去照應他。”
馮氏看著銀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束脩和住處，都夠？”
“夠。”
李亦川站在廊下，視線落到銀票上。
宋意抬眼，“有意見？”
“沒有。”
“那就聽我的。”
她拿起藥箱進屋換衣，李亦川留在院中，將三枚雞蛋收進籃子裡，又添了些柴。馮氏掀開鍋蓋，笑道：“你如今也知道家裡該聽誰的了。”
“她安排得周全。”
這是他給出的回答。
秋糧入倉後，通政司的快馬進了清河縣。
趙文和在去京城的途中被錦衣衛截住，身上的暗賬牽出兵部司務廳和戶部轉運的貪墨。齊慎親自審案，皇帝下旨徹查。
九月十八，禁軍護送內官來到蓮花村。
宋意正在醫館替一名難產婦人接生，孩子落地後哭聲響亮。她剪斷臍帶，交代徒弟照看產婦，才背起藥箱離開。
裡正一路跑到門口，鞋都掉了一隻。
“李家娘子，天使到了！”
“孩子已經生下來了，急什麼？”
宋意洗淨手，才隨他回村。
李家院外擠滿了鄉鄰，李亦川站在院中，身上仍是舊布短打，李燁抓著他的褲腳。內官展開明黃色卷軸，唱道：
“正二品鎮北將軍李亦川接旨！”
村民紛紛跪下，趙嬸伏在泥地裡，連頭也不敢抬。
聖旨摘清景德十年黃守安通敵之罪，坐實兵部克扣軍糧之事。黃守安恢複忠勇侯爵位，入昭勳閣，李亦川恢複鎮北將軍職銜，賜金千兩，補發八年軍俸，並賜京城府邸。
李亦川跪在地上，雙手接過聖旨。
內官收起卷軸，笑道：“齊大人托奴婢帶話，兵部左侍郎一職還空著，京城等將軍回去敘職。”
李亦川起身，目光越過內官，落在宋意身上。
她沒有催他，也沒有替他回答，隻站在院門前等著。
李亦川向內官拱手。
“請轉告齊大人，李某舊傷未愈，不能再領兵涉政。”
內官一怔，“將軍立下這等功勞，何苦留在鄉下？”
“從軍是為守邊，回鄉是為守家。”
李亦川從袖中取出辭呈，遞到他手裡。
“奉養老母，陪妻教子，便是我往後的日子。”
內官捏著辭呈，勸了幾句，見他不改主意，隻得收好文書，帶人離開。
院門外的鄉鄰立刻圍了上來，王家，劉家和趙家的長輩爭著賠罪，話裡全是恭維。
李亦川抬手指向院外。
“都散了。”
人群很快退去。
李燁這才敢摸桌上的聖旨，“爹，你真是大將軍？”
李亦川將他抱到肩上。
“給你砍柴的爹。”
馮氏抱著聖旨哭了許久。宋意靠在門邊，看著眼前恢複挺拔的男人。
“京城正二品不做，留在這裡種地，舍得？”
李亦川放下李燁，等孩子被馮氏帶去吃點心，才走到她麵前。
“朝堂待了八年，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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