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長的，顴骨高聳的，眼窩深陷的。陳友諒自己的臉。一百年了，他的臉在他自己臉上長了一百年。現在它露出來了。
“不……”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朕的江山……朕的龍椅……朕……”
他的身體從胸口開始，一寸一寸地碎裂。不是炸開，是像被燒成灰的紙一樣，一片一片地剝落。四股真氣在他體內同時引爆，把他的身體從內部燒成了灰。龍袍塌了下去，像一隻洩了氣的皮囊。灰燼從龍袍的領口、袖口、下擺湧出來，落在深紅色的織金地毯上。最後一片灰燼落下來的時候，龍袍徹底癟了，像一張被抽去骨頭的皮。
九環錫杖從半空中落下，砸在漢白玉石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九個鐵環在杖頭搖晃著，發出一陣細碎的、漸漸平息的聲音。
張無忌站在那堆龍袍和灰燼麵前。他手中還握著那半截斷刀，虎口的血順著刀柄往下流，滴在織金地毯上，和陳友諒的灰燼混在一起。他沒有看那堆灰燼。他的目光落在高台上那把空了的龍椅上。龍椅是純金鑄的，椅背上九條金龍在燭光中張牙舞爪。椅麵上鋪著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上一個褶子都沒有。陳友諒坐了它一百年，現在它空了。
鬥酒神僧從大殿門口走進來。白髮拖在地上，走過深紅色的織金地毯，走過那些碎裂的漢白玉石闆。他走到那堆龍袍和灰燼麵前，金色眼睛低下來，看了很久。
“一百年了。”他的聲音很輕，“鳳陽府大牢裡，貧僧每天想一件事——出去以後，怎麼殺你。想了三萬六千多天。現在你死了。不是貧僧殺的。”
他擡起頭，看著張無忌。
“貧僧的仇，你替貧僧報了。貧僧欠你一條命。”
張無忌沒有回答。他蹲下來，從那堆灰燼中撿起了一樣東西。那是一塊鐵牌，巴掌大小。鐵牌在灰燼中沒有被燒毀，依然泛著幽冷的光。鐵牌的正麵刻著一條龍，反麵刻著一個字——陳。陳友諒的令牌。他做了一百年朱元璋，臨死前懷裡揣著的，還是他自己的令牌。
他把令牌收入懷中，站起身來，向奉天殿外走去。走過鬥酒神僧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瞬。“前輩，你不欠我。鬥酒神僧不欠任何人。”
他走出了奉天殿。
廣場上，五百禁軍還站在那裡。他們的戟大多數被張無忌折斷了，剩下的人握著斷戟，麵麵相覷。大殿裡的動靜他們都聽見了，但沒有人敢進去。張無忌從他們中間走過。沒有人攔他。斷戟的禁軍自動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他們的目光落在張無忌身上——深灰色的勁裝上全是血跡，虎口還在流血，腰間掛著一把沒有刀身的刀柄。但他的眼睛，讓他們不敢直視。
辛然和周虎從迴廊陰影裡迎上來。兩個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他們在外麵聽見了大殿裡的動靜，每一杖砸下來的聲音都像砸在他們自己的心上。
“教主，你的刀——”
“斷了。”張無忌說。他的聲音很平靜，“陳友諒死了。”
辛然的瞳孔猛地收縮。“陳友諒？不是朱元璋？”
“不是。龍椅上坐了一百年的，是陳友諒。真的朱元璋，一百年前就死了。”他的腳步沒有停，“回光明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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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然和周虎對視了一眼，追上了他的腳步。鬥酒神僧走在最後，白髮在夜風中飄動著。一行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穿過迴廊，穿過殿宇，穿過宮門。紫禁城的禁軍還在巡邏，沒有人攔他們。皇帝死了，龍椅空了，這座城還不知道。但消息會傳出去的。天亮之前，整個應天府都會知道。
走出紫禁城的時候，鬥酒神僧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望著身後那片金黃色的琉璃瓦屋頂。一百年前，他被從這片屋頂下押出去，押到鳳陽，關進地牢。一百年後他站在這裡，望著同一片屋頂。這片屋頂沒有變，琉璃瓦還是那麼金黃。但坐在下麵的那個人，已經化成了一堆灰。
他的金色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不是淚。是一百年的光陰。
“貧僧不進去了。”他說，“你進去，替貧僧看了。貧僧的仇，你替貧僧報了。貧僧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的。隻有那八個字——陽極生陰，九轉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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