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的金針。金針在這股氣流的包裹下震顫起來，震顫的頻率越來越快，快到他的心跳也跟著快了起來。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用真氣看見的。他體內的九陽真氣，在鬥酒神僧那股溫潤氣流的引導下，開始自行運轉。不是他催動的，是真氣自己動了。它們從他的丹田湧出，沿著任脈上行，經過氣海，經過膻中，經過他心脈斷裂的地方。金針封住的那兩處斷裂，在真氣的視野中呈現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不是紅色，不是金色。是一種極淡極淡的藍色。像冰，像冬天的湖麵，像趙敏死去那天晚上應天府夜空中的月光。
那是陰。他的九陽真氣，十幾年來一直是純正的金色。至陽至剛，焚盡一切。但現在，在那片金色的最深處，他看見了一絲藍色。極細，極弱，像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溪。但它確實在那裡。被十幾年的恨壓在最深處，壓得幾乎要消失了，卻沒有真正消失。
“看見了？”鬥酒神僧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看見了。”
“那是什麼？”
張無忌的呼吸停了一瞬。“是敏敏。”
洞內的暖意忽然劇烈地湧動了一下。鬥酒神僧的金色眼睛睜開了，光芒照在張無忌臉上，照見他眼角一道極細極細的水痕。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流淚。那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過臉頰，滴在他胸口的金針上。金針被淚滴擊中，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微響。
“你的陰，不是練出來的。是你心裡本來就有的。趙敏死的時候，你的心脈斷了，不是因為太極殤的反噬。是因為你的心，跟著她一起死了。心死的那一刻，你心裡最深處的那一絲陰——那一絲不是恨的東西——被封住了。金針封住的不是你的心脈，是你對趙敏的念想。”
鬥酒神僧的手指從岩石上的白痕移開，點在張無忌胸口金針的位置。
“九陽歸一，不是讓你練成第九層。是讓你把封住的那一絲陰，重新打開。陽極生陰，不是陽走到盡頭生出陰。是陽走到盡頭的時候，你終於看見——陰一直在那裡。”
洞外的風停了。雪也似乎停了。九環錫杖上的鐵環不再碰撞，安靜地垂在杖頭。整個紫霄洞陷入一種極深極深的寂靜，靜得能聽見岩縫中地熱氣流湧出的聲音，靜得能聽見兩棵老梅在洞外落花的聲音。
張無忌盤膝坐在蒲團上，閉著眼睛。他的呼吸變得很慢，慢到和鬥酒神僧的呼吸幾乎同步。九陽真氣在他體內流轉，金色的光芒中，那一道極細極細的藍色正在慢慢變粗。不是他催動的，是真氣自己找到了那條路。十幾年來他一直用九陽神功殺人，殺元兵，殺暗魂傀儡，殺百損道人，殺陳友諒。每殺一個人，金色就更濃一分，藍色就更淡一分。他以為那是變強，以為恨讓他變強。但恨從來沒有讓他變強。恨隻是讓他看不見。
現在他看見了。那道藍色，在他心脈斷裂的地方，在金針封住的位置，安安靜靜地流淌著。不是冰，不是冬天的湖麵，不是應天府夜空中的月光。是草原上的溪流。肯特山下的那條小溪，他和趙敏一起飲過馬的那條小溪。溪水很淺，剛沒過馬膝，水底的石子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在陽光下泛著各種顏色。趙敏騎在青馬上，彎腰用手掬起一捧水，潑在他臉上。水很涼，帶著雪山融水的清冽。她笑起來，笑聲像溪水一樣清亮。
那是他們剛到草原的第一個春天。
藍光忽然大盛。不是在他體內，是在他的感知中。那一道極細極細的藍色，在這一瞬忽然膨脹開來，化作一片汪洋般的藍色光芒，將他整個人吞沒。他沒有抗拒，沉入了那片藍色。
他看見了趙敏。不是應天府刑部大牢外那個渾身是血的趙敏，是草原上的趙敏。她騎在青馬上，馬鬃被風吹起來，她的頭髮也被風吹起來。她回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神情。不是笑意，不是溫柔，是一種極淡極淡的、像是告別又像是等待的神情。
“無忌，你來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敏敏。”他的聲音在藍色光芒中回蕩，“我來了。”
“你不該這麼早來。”
“我想你。”
趙敏從青馬上翻身下來，走到他麵前。她穿著蒙古人的袍子，白色的，滾著銀邊，袍角沾著草屑和泥土。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圓潤的，彎眉彎眼的。她的手擡起來，冰涼的指尖觸到他的臉。
“我也想你。每一天。”
“敏敏，我殺了百損道人。殺了陳友諒。你的仇，我替你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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