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看不慣你假正經。你死了，本王沒鬥嘴的人了。”他站起來，看著墳墓，風吹起他玄色大氅的下擺，吹起他滿頭的白髮。
他在光明頂上住了三天。三天後他走了。張無忌送他到山門。“蝠王，不留在光明頂？”
韋一笑把玄色大氅往身上裹了裹。“不了。本王在外麵跑慣了，關不住。再說，江湖上狗官還多得很，本王的牙口還能用幾年。”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小的酒葫蘆，灌滿了崆峒黃酒，塞在腰間，“教主，等本王把狗官的血吸乾淨了，就回來。在光明頂上養老，天天喝鐵冠老道的燒酒，啃他烤的燒餅。到時候給本王在後山留一間屋子，要有溫泉的——蛛兒那丫頭佔了一間，本王也要一間。”
他展開身形，玄色大氅在晨光中像一對巨大的黑色翅膀。青翼蝠王的輕功還是天下無雙，身形一閃已經在十丈之外，再一閃就消失在山道盡頭。晨光中隻留下一句話，被風送回來——“教主，保重！”
日子繼續過去。夏去秋來，秋去冬至，光明頂上落了第一場大雪。雪花和去年一樣，從鉛灰色的天幕上無聲地飄落，落在新修的大殿穹頂上，落在黑旗和火焰旗上，落在紫霄洞前的兩棵老梅上。老梅的葉子已經落盡了，鐵青色的枝幹上凝著霜。
張無忌盤膝坐在紫霄洞裡，閉著眼睛。體內的藍色溪流已經轉過八轉。金針被推出了一大半，隻剩最後一小截還封在心脈斷裂的舊傷處。舊傷已經不再是舊傷了——藍色溪流每沖開它一次，它就重新癒合一次，癒合後的經脈比斷裂前更韌、更粗、更通暢。第九轉還沒有開始，但他能感覺到它正在聚集力量。它像一個在閘門外蓄了很久很久的湖，隻等最後一道閘門打開。
鬥酒神僧睜開眼睛，注視了他一個時辰，然後開口：“第九轉要開始了。前麵八轉是蓄，第九轉是破。破的不是金針，是你最後一點放不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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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不下什麼？”
“你自己知道。貧僧不替你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鬥酒神僧站起來，握住九環錫杖，用杖尾在張無忌盤坐的蒲團周圍畫了一個圓。極圓極圓的圓，就像多少年前他在鳳陽府地牢裡用一百年的光陰練出來的那一手。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白髮在風雪中飄了一下，消失在洞外。
張無忌的呼吸平穩下來。胸口，金針最後一小截在藍色溪流的衝擊下開始震顫。震顫的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劇烈。然後他看到了一片冰原——昆崙山上的冰原，風雪在冰麵上呼嘯，天地一片純白。趙敏站在冰原上，穿著那件他從未見過的大紅貂裘。不是蒙古郡主的裝束，不是草原牧民的裝束，不是應天府那個躺在血泊中的樣子。她穿著新娘子的紅裝——領口滾著白狐毛的邊，袖口綉著金線的纏枝蓮。嘴唇上了唇脂，是淡淡的胭脂色。眉毛是他畫的——那最後一天，在草原的帳篷裡，他用炭筆描了七遍才滿意的眉。她身後是一匹白馬，馬鞍上掛著兩隻酒囊。
她看著他走近，眼睛裡沒有任何悲傷。“無忌，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這一趟不能帶你。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張無忌的腳踩在冰麵上，冰很冷，冷得像刀割。“敏敏，我快練成了。九轉功成，金針排出，心脈就能徹底長好。”
“我知道。我看著你練的。你很用功。”
“以後，我可以回草原。去肯特山下那條溪邊，飲馬，射箭，給你畫眉。”
趙敏走上來。冰麵上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她伸出手，手指觸到他胸口的金針位置。隔著衣襟，隔著皮膚，她指尖的溫度傳到金針上。金針震顫了一下，然後忽然停止了震顫——不是被壓製的停止，是被安撫的停止。像一隻掙紮了很久的鳥，被人輕輕捧在掌心，忽然就不掙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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