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一月廿三,許都。
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下得又急又密。太學講堂外的石階上積了半尺厚,學生們踩出的腳印很快就被新雪填平。孔融講完了《春秋》,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學生們散去。他坐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台下幾十張年輕的麵孔,沉默了片刻。
“今日就到這裡。散了吧。”
學生們陸續起身,行禮告退。孔融最後一個走出講堂,站在廊下,望著漫天飛雪。他的背影在暮色中顯得孤獨而清瘦,像一株經了霜的老鬆。
一個青衣仆人從側門進來,低聲道:“大人,董國舅在府中等候。”
孔融點了點頭,沒有多問,攏了攏衣襟,踏雪而去。腳印在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很快又被雪蓋住。
董承的車駕停在孔府後門,連馬匹的鬃毛上都掛了霜。孔融掀開車簾時,車內已坐了四個人。董承居左,麵沉如水,手裡捧著一隻銅手爐,爐中炭火將他的臉映得明暗不定。楊彪居右,須發皆白,腰背卻挺得筆直,一雙老眼半睜半閉,像在養神,又像在思索什麼。種輯和吳子蘭坐在對麵,兩人都低著頭,沒有說話。
孔融上車坐定,車門關上。車輪碾過積雪,吱呀吱呀地響,在寂靜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文舉來了。”董承放下手爐,目光在四人臉上掃了一圈,“今日請諸位來,隻為議定一事。曹操在鄴城,日甚一日地逼迫天子。今上已成年,曹操卻不肯還政。這份心思,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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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燭光下字跡密密麻麻。“這是天子近幾日送出的密詔,言曹操有不臣之心,欲行王莽之事。天子問孤,可有忠臣義士,願為漢室除害?”
帛書在四人手中傳了一圈。楊彪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說話,遞給了種輯。種輯看完,麵色蒼白,雙手微微發抖。吳子蘭看完了,沉默不語,隻是長長地歎了口氣。
孔融最後一個接過帛書,從頭到尾細讀。他讀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味道。讀完,他將帛書折好,放回董承麵前。
“國舅,天子之意,臣等明白。隻是曹操擁兵數十萬,遍布朝野。我等手中無兵,光靠嘴皮子,能成什麼事?”
董承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鋪在案上。燭火將他的名字照得通亮。“曹仁在許都南部駐軍,明麵上是拱衛京師,實則是監視朝臣,防備李璟北上。許都城中,還有曹操的細作無數。可是孤也並非全無準備。”他的手指點在名單上幾個名字旁,“種輯、吳子蘭、王服、吳碩,都願意助孤一臂之力。王子服在城外有私兵數百,吳碩在禁軍中有人。隻要裡應外合,誅殺曹仁,奪取許都,並非不可能。”
楊彪睜開眼,聲音沙啞:“曹仁是曹操從弟,在許都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國舅有幾分把握?”
董承伸出三根手指:“三分。可三分也是把握。昔光武以三千兵起於河北,終成帝業。今孤有天子在手,有大義名分,隻要殺了曹仁,控製了許都,便可傳檄天下,號召諸侯勤王。袁紹雖死,河北舊部猶在。劉表雖亡,荊州世家未附。李璟在南方虎視眈眈,他若知道許都生變,必會北上。到時候曹操腹背受敵,焉能不敗?”
種輯這時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國舅,曹仁在許都南部駐軍不下五千,皆是百戰之兵。王子服的私兵不過數百,禁軍中能用的不過百餘人。就算殺了曹仁,控製了許都,曹操在鄴城的大軍旦夕可至。到那時候,咱們拿什麼抵擋?”
董承看著他,目光灼灼:“所以要在曹操反應過來之前,把勤王的詔書發出去。李璟在襄陽,距許都不過數百裡。快馬兩日可到。隻要他肯出兵,曹操就顧不上許都了。”
孔融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國舅,李璟是什麼人?他是曹操的敵人,可也不是漢室的忠臣。他在南方,自設三司,自任官吏,與割據何異?他若進了許都,能比曹操好多少?”
董承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文舉,你說得對。李璟不是忠臣。可眼下,除了他,還有誰能牽製曹操?兩害相權取其輕。先借李璟之力除掉曹操,再慢慢圖他。這是孤能想到的唯一法子。”
孔融沒有再說話,隻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他皺了皺眉。
楊彪忽然開口:“國舅,既然要動手,那就定個日子。拖得越久,走漏風聲的可能越大。”
董承想了想:“臘月十五。那天是冬至,曹仁照例會去城外校場閱兵。孤在府中設宴,邀他前來。席間伏兵殺之。同時,王子服在城外動手,吳碩在禁中策應。拿下許都之後,即刻發詔,召天下諸侯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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