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官軍右翼的敢戰士營中，一名年輕的軍官正靠著盾牌，望著對麵的紅巾軍大陣出神。
他叫嶽飛，字鵬舉，年方二十，是劉韐麾下“敢戰士”營的一名小隊長。
他身材高大，濃眉大眼，眉宇間帶著一股英氣，身上的甲胄擦得鋥亮，手裡握著一桿長槍，槍桿被手掌磨得光滑發亮。
旁邊的同伴捅了捅他的胳膊：“鵬舉，想什麼呢？馬上要開戰了，緊張啊？”
嶽飛搖了搖頭，目光沒離開紅巾軍的陣營。
他不是緊張，是心裡堵得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這一路過來，他看了太多太多……
路過的村莊，十室九空，百姓看見官軍就跑，眼神裡全是恨意和恐懼。
昨天他帶著幾個兄弟去探路，在山腳下遇到一個放牛的小孩，那小孩看見他們，拿起石頭就砸，嘴裡還喊著“壞人！打官兵！”
他當時心裡就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從軍，是為了保家衛國，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母親在他背上刻下“精忠報國”四個字，他一直記在心裡。可為什麼老百姓會怕官兵？會恨官兵？
他想起三個月前，在濰州的時候，他化名“阿牛”，扮作逃荒的流民，混進了紅巾軍控製的一個村子。
那個村子叫王家坳。
村裡老人說以前朝廷稅吏橫徵暴斂，花石綱、免行錢、身丁錢，各種賦稅壓得人喘不過氣，村裡到處都是逃荒的，樹皮都被啃光了，路旁邊時不時能看到餓死的人。
可現在，完全不一樣了。
田地裡種滿了綠油油的莊稼，村裡人臉上都帶著笑，走路腰桿都挺直了。
村口有紅巾軍的士兵站崗，卻不欺負百姓，看見老人扛著東西，還會上去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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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住在一個孫姓老丈家裡，老丈給他端了兩碗糙米飯，還有一塊鹹蘿蔔。
在朝廷治下，這都是過年才能吃上的東西。
老丈跟他說，紅巾軍來了之後，殺了縣裡的稅監和惡霸地主，把土地都分了，每家按人口分田，一畝地隻收一成租，永不加賦。
也不用交什麼花石綱、孝敬錢，連徭役都少了很多，隻需要農閑的時候修修道路、寨子。
“娃啊，你就留下來吧。”
老丈拍著他的手，語氣誠懇，“在這裡，隻要肯幹活，就餓不死。
紅巾軍是咱老百姓自己的隊伍，不像那些官老爺，隻會吸咱們的血。”
那天晚上，嶽飛躺在土炕上，一夜沒睡。
他從小聽母親說“精忠報國”，他以為報國就是跟著朝廷殺賊，保大宋江山。
可他看到的，是朝廷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是紅巾軍給了百姓一條活路。
到底誰是賊？到底什麼才是報國？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都沒有答案。
“鵬舉！發什麼呆呢！”同伴又推了他一把，聲音提高了幾分，“聽，號角響了！要進攻了！”
嶽飛猛地回過神。
“嘟嘟——嘟嘟——”
渾厚悠長的號角聲從官軍大陣中響起，傳遍了整個曠野，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士兵們開始移動，盾牌碰撞的聲音、甲片摩擦的聲音、整齊的腳步聲，匯成一片。
嶽飛握緊了手中的長槍，深吸一口氣，跟著隊伍往前走去。
隻是他的目光，依舊複雜地望著對麵那片紅色的海洋，眼神裡帶著迷茫，也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
號角聲刺破了陰雲下的沉寂。
曠野上，七萬官軍緩緩展開陣型，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向著紅巾軍的方向壓了過去。
烏雲壓得更低，風裡帶著潮濕的土腥味，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大戰的氣息瀰漫在天地之間。
張叔夜立於中軍的高台之上，手中令旗一揮，左翼的韓世忠立刻動了。
“騎兵！隨我沖！”
韓世忠暴喝一聲，提起馬槊，雙腿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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