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有啥事？咱家玉萍，怕是要熬出頭了。”
“什麼熬出頭？你說清楚點。”陳書平說道。
劉桂香於是清了清嗓子，把中午周明誠找上門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從人家穿得如何體麵、騎著鋥亮的二八大杠，到特意問陳玉萍身體、關心玉萍、冷落李秀芬，說得繪聲繪色，末了一拍大腿說：“我瞅得真真的！那周科長看咱們玉萍的眼神，絕對不一樣！他對李秀芬那丫頭，連正眼都沒瞧一下！”
“周明誠？” 陳書平沒有高興的樣子，反而眉頭皺得更緊了，“就是周局長家那個老二？從前線轉業回來的那個？”
“可不是嘛！” 劉桂香越說越起勁，“我下午去找糧站的王大爺打聽過他，聽說他現在是咱們糧食局物資公司的科長。人家年紀輕輕就當科長，又長得一表人才，咱們玉萍要是能跟上他，那可是掉進福窩裡了！”
陳書平還是沒半點喜色，反而臉色沉了下來，悶聲道：“你別在這做白日夢了，不可能的事。”
“咋不可能？” 劉桂香立馬不服氣了，嗓門也高了，“咱們玉萍長得俊，手又巧，哪點比不上李秀芬了？人家都找上門了，你咋還淨潑冷水？”
“你懂個屁。” 陳書平語氣沉重地說，“周明誠是什麼身份？他爹是糧食局局長，他自己是立過功的退伍軍官，少尉排長轉業，回來直接安排的科長。人家跟李德勝家的親事，那是老一輩就牽了線的 —— 周衛國跟李德勝原先在部隊就是戰友，這叫親上加親，門當戶對，你懂嗎？”
他頓了頓，看著劉桂香，眼神裡帶著點遺憾：“桂香，咱們家是什麼家底？也配跟人家局長家攀親戚？”
“咱家咋了？咱家現在也是根正苗紅的勞動人民！” 劉桂香梗著脖子，“他當他的局長，咱當咱的工人，咋就不配了？”
陳書平抬眼掃了她一眼，眼神裡帶著點難言的苦澀：“你忘了咱家以前是什麼成分了？忘了當年是誰帶頭批鬥我爹的了？”
一句話，劉桂香瞬間像被掐住了嗓子，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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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陳玉萍握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心裡剛冒出來的一點暖意，瞬間像被澆了盆涼水，涼透了。
她從小就隱約聽院裡嬸子嚼舌根，說她家是 “地主崽子”，可每次問爹娘，都被劈頭蓋臉罵回來，久而久之也就不敢問了。
陳玉勇卻來了興致，往前湊了湊問：“爹，啥成分啊？咱家以前咋了？你就跟我們說說唄！”
陳玉蓮也眨著眼睛點頭：“對啊爹，我聽同班的王小花說，她奶說咱們家以前是大地主，真的假的？”
“別聽外人瞎胡說！” 陳書平臉一沉，端起玉米糊糊喝了一大口，擺明了不想提。
可孩子們的好奇心已經被勾起來了，陳玉勇纏著問個不停，陳玉蓮也拽著劉桂香的胳膊撒嬌。
劉桂香被纏得沒辦法，又想著今天心情不錯，索性把心一橫說道：“你們這麼想知道，那我說就說！都過去二三十年了，也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
她瞥了陳書平一眼，見他沒攔著，便清了清嗓子，開口講述起來。
“你們爺爺，叫陳富江，解放前啊，他是咱們縣數得著的地主。家裡頭有好幾千畝好地，縣城正街半條街的鋪子都是咱們陳家的，收租子、開雜貨鋪、辦糧行，家底厚著呢。你們爹和你們大伯，小時候也是穿綢裹緞的少爺，家裡傭人都有好些個。”
“那後來呢？” 陳玉勇聽得眼睛都直了。
“後來解放了唄。” 劉桂香歎了口氣，“地收了，鋪子充公了，你們爺爺被劃成大地主，拉去批鬥遊街，後來蹲了大牢，沒幾年就病死在裡頭了。你們大伯和你爹也受了牽連，被送去農場勞動改造了好些年，回來的時候啥都沒剩下，隻能自己搭茅草屋住，比普通勞動人民還窮。”
陳玉勇砸了咂嘴：“原來咱們家祖上這麼闊啊…… 不過地主剝削老百姓，沒收了也是應該的。”
“你個小兔崽子懂個屁！” 劉桂香白了他一眼，“你爺爺是開明地主，災年還開倉放糧呢，不然你以為你爹後來能安排進糧站當工人？早被鬥得沒影了。”
她說著，語氣又低了下去：“就因為這個成分，你爹做什麼都比別人矮半頭，找工作、評先進，樣樣都比別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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