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
劉桂香早早就用抹布把凳麵擦了三遍，她開始麻利地排起了座位：正對著門的上座自然是留給貴客周明誠的，她拉著陳玉萍的胳膊輕輕一拽，就把人往周明誠側邊的凳子上送，嘴裡還笑著念叨：“明誠你坐這兒，讓玉萍挨著你。”
陳書平順勢在周明誠另一側坐下，算是主家作陪。
劉桂香自己拉了個靠門口的邊凳，方便隨時去灶房添菜添飯，又衝裡屋喊道：“玉勇、玉蓮，出來吃飯了，你們倆坐你姐對麵去。”
倆孩子早就聞著肉香在屋裡打轉，一聽喊吃飯立馬竄出來，一左一右扒著對麵的桌沿站定，眼睛直勾勾盯著灶房方向，就等那碗燉肉端上桌。
沒片刻功夫，四菜一湯就擺齊了：金黃的煎雞蛋，嫩白的燉豆腐，一碟脆生生的醃蘿卜條，還有一盤清炒青菜，中間那碗五花肉燉白菜油光發亮，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在普通工人家庭裡，這已經是頂體麵的招待了。
劉桂香先給周明誠滿滿盛了一碗白米飯，又給陳書平和陳玉勇各盛了小半碗。
這時鍋裡隻剩薄薄一層飯底，劉桂香原本打算刮給陳玉蓮的，但她拿起飯勺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周明誠正往這邊看，手上動作猶豫了一下後，先往陳玉萍碗裡撥了小半勺白米飯，最後把剩下稀稀拉拉的飯底刮進了陳玉蓮碗裡，嘴上笑著打圓場：“今天都沾沾光，玉萍、玉蓮也嘗嘗新米。”
陳玉萍看著碗裡那薄薄一層瑩白的米粒，有點意外。她沒想到自己也能分到噴香的白米飯。
往常家裡燜細糧，從來都是爹和弟弟吃頭碗，哥哥、妹妹偶爾蹭兩口，她連鍋邊都挨不上，永遠是就著鹹菜啃窩頭、喝稀粥。
此刻這半勺白米飯擱在粗瓷碗裡，雖然少，但米香裹著熱氣撲到了她臉上，讓她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口水。
但她心裡卻沒多少歡喜。 她清楚得很，這不是娘心疼自己，這是她做給旁邊的周明誠看的。
她下意識想把碗裡的白米飯讓出去，可抬眼就看見劉桂香遞過來的眼色，帶著點警告的意味，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隻能小聲說了句 “謝謝娘”。
周明誠把這一幕儘收眼底。
他看著陳玉萍盯著那層薄米飯出神的樣子，看著她拘謹得連筷子都不敢往米飯裡插，再看看旁邊陳玉勇扒著小半碗飯狼吞虎咽的模樣，心裡有點硌得慌。
陳玉勇一邊扒飯一邊死死盯著中間的那碗燉肉，就等大人先動第一筷了。陳玉蓮扒著碗沿，偷偷抬眼瞅了瞅陳玉萍碗裡的飯，又低下頭扒自己碗底那點米粒，小嘴抿著，也沒敢吭聲。
劉桂香一邊客氣地給周明誠夾菜，一邊打開了話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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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科長啊，我們家玉萍從小就手巧，針線活十裡八鄉都沒人比得上。” 她笑著說，眼神往陳玉萍那邊瞟，“就是命不好，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從小跟著我們吃苦，沒享過什麼福。”
陳玉萍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飯，偶爾伸出的筷子隻敢往眼前的醃蘿卜條裡伸。
周明誠一邊看著陳玉萍一邊說：“大嬸，玉萍的手藝我見識了，做出來的活針腳齊整，乾活利落，比很多正式裁縫師傅都強。”
“哎呀，還是周科長眼光好！” 劉桂香笑得更歡了，順著話頭就往下說，“就是可惜啊，她就是個家屬工，沒個正式編製。要是能有個正經工作，也不用天天蹲牆根縫麻袋了。對了周科長，你們物資公司那邊，以後有沒有合適的活啊？我們家老大陳玉軍下個月就中專畢業了，學的是會計，你看能不能幫忙留意留意？”
這話一出，飯桌上瞬間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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