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昌河故意做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磨蹭了片刻才點頭，“行唄，那就陪你看看。”
蕭若棠笑嘻嘻地轉回頭去，站得比方才更靠前了些。
正巧說書先生開始了今天的段子，醒木“啪”地一拍，滿堂皆靜，老先生捋了捋胡須，故作高深地開了腔。
「話說前朝，有一位將門之子。家門蒙冤，滿門獲罪，少年一朝從錦衣貴胄淪為罪囚，被幽禁於邊城。朝廷一紙律令鎖死了他的前程，權貴層層施壓，旁人皆斷定，他這一生隻能困在邊陲，永無出頭之日。」
蕭若棠聽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不甘就此沉淪，一邊隱忍蟄伏，一邊苦習謀略，暗中積蓄力量。一次南下查探之時，偶遇一位流落民間的世家女子，那姑娘同樣身世坎坷，家族卷入朝堂紛爭，被迫隱姓埋名，步步謹慎求生。」
說書先生的聲音時高時低，時而急促如驟雨，時而低回如私語。
講到少年女子初次交鋒時，他捏著嗓子學那女子說話，惹得眾人一陣哄笑。
講到二人被迫分離，音訊隔絕三載時，滿堂又鴉雀無聲，隻聽得見茶盞偶爾碰撞的輕響。
蕭若棠全程盯著說書先生，臉上的表情隨著故事情節起伏不定。
聽到患難處，她會不自覺地皺眉，聽到兩人互相扶持時，她的唇角又微微揚起。
蘇昌河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卻半點沒聽進那些故事，目光全落在她身上。
他覺得這人真是有意思極了，他在酒樓裡見過那麼多聽書的人，還從未見過有誰像她這樣，聽個說書都能聽出眼眶發熱的架勢來。
他湊過去，低聲打趣，“這麼喜歡聽說書？”
蕭若棠正聽到要緊處，哪有工夫搭理他，目光都沒從說書先生身上移開半分，隻是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喜歡。”
蘇昌河不以為意地撇撇嘴，“那我把人綁回去，讓他每天給你講著聽。”
蕭若棠終於回過頭，狠狠白了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閉嘴。”
蘇昌河被她這一眼瞪得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老實閉上了嘴，默默往後退了小半步，雙手抱臂，老老實實當個看客。
說書先生正說到要緊處，醒木一落，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拖著長音道，“不少人都以為，這段緣分到此為止，二人終究拗不過大勢，欲知後事如何——且聽半炷香後分解。”
圍觀眾人發出一陣遺憾的歎息，三三兩兩地散開活動。
蕭若棠也像是從那段故事裡抽出身來，輕輕吐出一口氣。
正巧店小二尋了過來，拎著一個大食盒，滿臉堆笑地湊到蘇昌河跟前，“客官，您吩咐的吃食都備好了。”
蘇昌河側頭付了銀錢，接過食盒，等他再回頭時，蕭若棠已經朝門口走遠了幾步。
他快步追上去，有些不解，“怎麼不聽了？再等等就是結尾了。”
蕭若棠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和方才兩眼發光時判若兩人，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淡淡道，“總覺得經曆了那麼多的波折，倘若最後是一個不好的結局，那還不如不聽。”
蘇昌河沒明白這個腦回路，“那若是個好的結局呢？”
蕭若棠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和涼薄，“那便覺得太假了，世事尚且不能如意，又豈能在短短一盞茶的故事裡，就尋得圓滿呢...”
蘇昌河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就明白了什麼。
這也怪不得她，蕭若棠從前看話本子也是如此，每次看到結尾之前，都要停下來，舍不得翻過去。
皇宮十八年，她見慣了遺憾，見慣了事與願違。
冷宮裡那些無聲死去的宮人，前朝那些一夜傾覆的家族，她看得太多了。
她沒怎麼見過圓滿，更沒怎麼經曆過圓滿。
所以哪怕是話本裡苦儘甘來的歸宿，她也覺得虛幻，倘若真是期望圓滿，便要隨時準備承受期望落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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