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光線來自不遠處的飛機慘白而堅硬的照燈,還有可以忽略不計的月光。
晏雲杉的輪廓這樣的光線中呈現出冷硬的明暗關係,眉骨和鼻梁的陰影最深,削得清臒,近乎脆弱。
他沒有任何血色的麵龐在光下顯得不真實,像未經打磨的大理石,冷白、靜默,紋理裡藏著尚未崩裂的裂縫。
隻要我扣下這一槍,他就會碎掉,是一尊終於支撐不住的雕像,連帶著表麵所有瑰麗的輪廓一同粉碎,再無法還原。
毫無疑問,他會粉身碎骨。
我的手開始不受控地顫抖,腦海中他的兩種形象交替閃現。
美的,純潔的,鮮亮的;冷的,肅穆的,黑白的;揚著下巴,永遠俯視的;歇斯底裡,倔強懇切的。
冷漠的。譏誚的。微笑的。哭泣的。
最後定格在我眼前,眼前這尊跪倒的,即將碎裂,隨時會坍塌的,脆弱的——
我的初戀。
我曾叩問上蒼,我和他是否會有一個結果。
得到的答案是一句一聽就知道是騙錢的:“緣起即滅,緣生已空。”
如今看來,雖說聽起來不過是一句泛泛之談,倒也算是準確。
十年前我未能求得,陰差陽錯擦肩而過。
十年後他向我強求,我又能給他什麼?
這世事變化太急太快。
純粹的,許下荒謬諾言的陸緒永永遠遠留在十八歲的春天,連同他渴求數年仍無法摘得的,尖刺包裹中的玫瑰。
如今他幾近枯萎,幾近凋零。
我不希望他粉碎,也不希望他墜落,不希望他這樣狼狽不堪的跪坐在地上,歇斯底裡地懇求,懇求我回到過去,回到他身邊。
在他向我懇求憐憫的天賜的時候,我有一瞬間在想。
答應吧,答應吧,答應吧。
無論他在渴求什麼。
隻要能讓他重新變回那個,站在人群之中熠熠生光的,擁有大海和藍寶石一樣的眼睛的,永遠高傲俯視的,無需低頭無需擔心墜落的,我所加冕的王子殿下。
但我沒有辦法。
我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無法給出他想要的東西。
食指微微內扣。
“陸緒。”晏雲杉牙關緊咬,一個字一個字向外吐,“除非我死了。否則我永遠不會放過你。”
“要擺脫我,你就在這裡殺了我吧。我給你這個機會。”
為什麼一定要逼我?
屏住呼吸,我在細微的顫抖中,扣動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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