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發著極為幽深的微光，瞳孔深處有東西在流動，像是在虹膜後麵藏著一整片正在緩慢燃燒的星空。顴骨和下頜的銜接角度，鬃發垂落的方式，甚至連耳尖的形狀都像是被人刻意設計好了要去點燃什麼東西的引信。
雲寶在看到那張臉的一瞬間，不是被物理上定住了。是她忘了怎麼動。恐懼還在那裡，倒掛在胸腔某個角落裡，但它突然被一層更厚的、更燙的、從脊柱底部直衝天靈蓋的什麼東西給蓋住了。她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呼吸中斷了半次心跳的間隙，後蹄發軟的同時大腿內側不受控製地繃緊了一瞬，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後，連尾尖的每一根絨毛都在微微發顫。然後她的臉，從耳根到眼角，像是被打翻了的覆盆子果醬從上往下潑了一遍，每一寸皮膚都在往外滲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很清楚這是什麼感覺。她聽過水手的故事——那些在海上航行了太久的船馬，在迷霧中聽到海妖的歌聲時就是這樣。明知前方是礁石，明知靠近會粉身碎骨，但他們的船舵還是會不由自主地轉向那個聲音的方向。不是被控製了，是清醒地、一步步地、用自己的雙手把自己送上死路。因為那個聲音太美了，美到讓他們覺得死在那片礁石上也是一種可以被原諒的結局。
她現在就是那個水手。她的大腦正在以最大功率尖叫著危險快跑快飛起來離開這裡，但她的蹄子不聽使喚。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蹄子，發現它們正在往前邁步——不是被魔法推動，不是被外力拉扯，是她自己在走。她的肌肉違背了她的意誌，一步一步地朝那匹黑馬走去，每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一個越來越深的蹄印。他的聲音還在她耳膜裡回蕩，低沉，微啞，像是某種低頻的共振正在她體內尋找一個可以將她徹底擊潰的切入點。
黑馬伸蹄把兜帽拉回原位，動作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然後他轉身朝池塘中央走去。水麵在他蹄下重新變成了一麵不會破碎的鏡子，一步，兩步，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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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寶的理智在呐喊——讓他走，讓他沉下去，今天晚上就到此為止，回去把今晚的事寫成天氣工廠事故報告然後忘掉一切。但她的身體不答應。她的蹄子在繼續往前邁，順著他的足跡走上水麵。她的蹄子觸碰到水麵時沒有踩空，水麵托住了她——像一層冰冷的、柔軟的膜，把她整匹馬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她低頭看著腳下那層泛著金色微光的漣漪，腦子裡有一個冷靜的聲音在說：你現在正站在水麵上，這違反了所有飛行氣象學和基本物理學，你應該感到驚訝。但那個聲音很微弱，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她聽到的隻有他走在她前麵的腳步聲，以及她自己的心跳。
黑馬停住了。他沒有回頭。
“別跟了。”他說。
然後他往下沉。水麵一寸一寸地吞沒他的蹄子、他的膝蓋、他的肩膀。雲寶知道他應該放開手，但她沒有。那該死的水麵沒有破——它一片死寂地托著她的蹄子，等著她邁出最後一步。她的蹄子在自動跟上他，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係在了他的袍角上。水沒過她的蹄腕時冰冷刺骨，沒過她的膝蓋時她的翅膀終於開始瘋狂撲騰，但那層薄膜已經像泥沼一樣穩穩地裹住了她的四肢。她的身體正在被一種不屬於她的引力往下拖，而她的理智——那個清醒地旁觀著她自己走向深淵的理智——正在用最冷酷的聲音給她下判決書：是你自己走進來的。
然後水麵碎了。
支撐她的那層薄膜在一瞬間消失，冰冷徹骨的池塘水灌進她的耳朵、她的鼻孔、她的羽毛縫隙。她在水下睜開眼，看到了一望無際的灰白色天空。那片倒影世界在她腳下無儘地鋪展——整齊的田壟，深紫色的作物，一座擦得乾乾淨淨的木質農舍。黑馬正站在那片灰色田野的中央，仰著頭。兜帽底下沒有臉，隻有一片純粹的黑暗。那片黑暗正在看著她。
她的肺在尖叫著要空氣。她掙紮著往上蹬，翅膀在水中瘋狂拍擊，掀起大片的白色水花。她的蹄子碰到了池塘底——不是淤泥，是硬的，像是石頭砌成的地麵。她借力猛蹬，終於衝破水麵，水花四濺。
雲寶黛茜渾身濕透地爬上岸，趴在石砌矮牆邊的草地上大口喘氣。冷水從她的鬃毛上往下淌，滴進眼睛，滴進耳朵，滴進還在發抖的翅膀夾縫。她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她的羽毛全部貼在身上，變成了一團團深色的濕毛團，尾巴變成了一根滴水的繩子，四個蹄子上全是泥巴和銀灰色的苔蘚碎片。
她躺在草地上喘了整整兩分鐘。然後她站起來，甩了甩身上的水，朝池塘看了一眼——水麵已經恢複了正常，倒映著陰雲密布的夜空，倒映著老橡樹歪斜的枝乾，倒映著一匹渾身濕透、表情複雜的天馬。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蹄子上還沾著那片池塘底部的銀灰色苔蘚，苔蘚在空氣中微微發光。
“……乾。”她低聲說，像是在罵自己。她展開了還在滴水的翅膀，朝小馬穀的方向飛起來。冷風拍在濕透的身上，她咬了咬牙沒有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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