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雌駒的斷角，斷口被磨得粗糙，角尖本該亮起魔法的地方隻有一小片死寂的灰白色。他把果醬罐輕輕挪開。斷角嵌在泥土裡，不是被放在地上，是和泥土長在了一起，嵌得極深，邊緣的土已經被時間壓得板結。
他上一次來的時候，這截斷角就已經嵌在這裡了。
上一次和他說話的那匹年長雌駒的額頭上沒有斷角——她的角完好地生在額前，在油燈光暈下反著微弱的光。她問他“你不是本地小馬”的時候角尖亮了一下，那是獨角獸在感知善意時自動應激的微光。現在她的遺骸就躺在他腳邊，獨角斷了半截，和果醬罐底下的斷角茬口完全吻合。
她死了至少幾個月。幾個月前她的角就斷了，幾個月前她就已經在果醬罐底下嵌下了這截斷角。
他把手指收回來，慢慢站直身體。油燈的光暈搖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拖得很長。角落裡的油燈早已冷透，他伸手碰了碰燈芯——乾枯，脆硬，一碰就碎，燃燒過的碳化層很薄，上次點燃過之後再也沒有被續過油。玻璃罩上的灰塵厚度和果醬罐上的一模一樣，均勻，密實，沒有任何指紋或擦拭過的痕跡。
但他上次分明見過這盞燈亮著。他蹲在這盞燈旁邊，看著那匹年長雌駒的臉被昏黃的光暈從黑暗中撈出來，聽她用沙啞低沉的聲音說食馬魔如何用刀刃撕開胸腔。現在他知道了——這顆火苗從來沒有搖過。它已經冷了好幾個季節。
板條箱上那條拚縫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折疊的痕跡不是這兩天的新痕——是上次他離開之前疊的。他把毯子掀開，箱子裡空無一物，隻有角落散落著幾根早已失去光澤的鬃毛，細軟而短，是幼駒的毛色。還有一小截被咬斷的縫衣針——沒有針鼻，就是碎玻璃片磨出來的代用品，針尖斷在布料纖維裡。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牆壁上。牆上那串粉筆日期的最後一個，和他上次離開時看到的不一樣。那個日期不是粉筆寫的——是某種尖銳的硬物刻上去的，筆畫極深，邊緣還殘留著石粉。那個日期是他上次離開之後的第二天。日期下麵刻著一行字，字跡和刻日期的是同一種力道，每一筆都紮進石壁，不是劃上去的——是鑿進去的，字跡潦草而用力——
“謝謝你趕來，隻是太晚了。”
他站在這麵牆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燈的火苗開始縮小，玻璃罩內側重新蒙上一層薄霧。他把這句話默念了幾遍，然後抬起手指，用指腹輕輕拂過那些鑿痕。石粉沾在他指尖上，很細，很涼。
然後他把搪瓷杯放在板條箱上，蹲下來，把自己上次留在這裡的食物和藥品一件一件收回背包。
乾麵包已經硬成了石頭，果醬罐的封口紙被歲月吸乾了水分，燕麥粒粒乾癟，藥膏裂成了小塊，繃帶的纖維脆化。他把它們全部裝好，然後開始在地道入口處的土層深處挖坑。沒有用任何力量加速——每一捧土都是用蹄子一下一下刨出來的。土很乾很硬，混著碎石和枯枝。。
他把三具遺骸一具一具地抱過去。
年老雌駒很輕，輕得不像一匹成年小馬應有的重量，脊骨在他臂彎裡硌得生疼。他把她放進坑底時，將她的左前蹄輕輕放在年輕雌駒的蹄子上。
年輕雌駒的蹄子還攥著毯子邊緣，他沒有掰開她的蹄子，把她連同一小角毯子一起放在坑底，腕骨上那截線頭在移動中散開了，他蹲下來重新係了個死結。
幼駒被他擋在背後，他最後才把她抱起來——肋骨在他手掌裡輕得像風乾的蒲公英骨架。他把她的臉貼在自己頸側，直到放進坑底時才把手鬆開。她掌心裡那朵野花在移動時碎了一片花瓣，他蹲下來把花瓣一片一片撿回她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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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那條拚縫毯子把她們三個裹在一起，裹得很緊。
先把毯子鋪在坑底，把她們放上去，把兩邊往內折，再從尾端卷到頸端——他在板條箱上看到這種折法時就記住了，現在他把它用在她們身上。然後開始填土。第一捧土落在毯子上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蹄子，泥土從縫隙簌簌往下落，落在毯子上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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