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肩胛骨附近最難處理，肌腱太粗，得先割開筋膜再剔下整塊前腿肉。脊骨處的肉切成薄片生吃最好，還能嘗到那層軟骨裡殘餘的體溫——剛斷氣時的溫度，不燙，微溫。”
它說到“微溫”時舌尖輕輕抵了一下上顎，然後話鋒一轉，聲音裡的興奮幾乎要從喉嚨裡溢出來，“但這些都是普通貨色。天角獸——天角獸的血肉，我們世代傳下來的食譜上寫得明明白白，從來沒有人真正嘗過一口。幾百年了，食譜都快被翻爛了，我們隻能對著那些舊頁乾咽口水。”
它把骨頭放回櫃台，兩隻蹄子撐著台麵，身體前傾，語氣裡的亢奮毫無遮掩，“這次如果能按計劃把她抓住——太陽公主，活的，完整的，角尖還有日光——領主說她的骨髓燉出來的湯會在湯麵上浮一層淡金色的油膜，翅膀根部的脆皮烤過之後會自然分層，所有飛羽的空隙裡都會滲出帶著日光溫度的油脂。那是所有屠宰經驗裡唯一沒有被驗證過的空白。今晚的宴席如果能成功——幾百年了，食譜上那些空白的注解終於能被填上了。”
那頭看起來更像小馬的食馬魔在它說到“按計劃把她抓住”時輕輕歎了口氣。
它沒有像同伴那樣亢奮地加入討論，而是用蹄背擦了擦自己前蹄上沾到的灰塵，開口時的語調像是在分享某種經過深思熟慮的哲學觀點。
“其實我們也不是天生就喜歡吃這些。”它說，蹄子仍然輕輕搭在門框上，沒有往櫃台方向再走半步，仿佛在刻意保持一個“我不是威脅”的距離。“你大概在外麵聽過很多關於我們的傳言——說我們是怪物，說我們嗜血成性。但其實這隻是食譜不同。你們覺得吃小馬是殘忍，我們覺得這和吃麵包沒什麼區別——都是生存，都是獲取營養，隻是來源不一樣。”
它把蹄子從門框上收回來，輕輕放在自己身前，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歉意，“我們沒有惡意，真的沒有。就像你不會對一塊麵包懷有惡意一樣，我們也不會對食材懷有惡意。它隻是剛好長成了可以被食用的樣子。”
黑馬的目光在它臉上停了一瞬。這頭食馬魔站在門檻外麵，姿態放鬆，語調溫和，眼神裡沒有血光，隻有某種近乎疲憊的平靜。它說“沒有惡意”時語氣真誠，不是偽裝，是經年累月反複說服自己之後沉澱下來的、發自內心的真誠。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這頭食馬魔也許真的不喜歡吃肉——也許是族群裡的異類，被同類排擠，隻是隨波逐流。
它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到如果忽略那排尖牙，它在小馬穀的麵包店裡排隊買肉桂卷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我們對那些小馬沒有感覺，”它繼續說道，聲音平穩而克製，像是在陳述某種無法改變的自然法則，“它們隻是不夠強壯，不夠聰明，沒有在被捕食之前學會反抗。這是自然規律，不是我們的錯。就像狼吃羊，羊不會恨狼，狼也不會對羊懷有惡意。我們隻是在遵循食譜而已。而那些食譜裡，天角獸那幾頁最讓人遺憾——所有的材料、火候、切割方式都注解得明明白白，但從來沒有人真正動手料理過，我們等了很久了。”
然後它換了個更放鬆的站姿，蹄子輕輕搭在門檻上，像是在聊一件與晚餐無關的日常瑣事
“圍欄高度我們已經算好了。第一批種馬選那些蹄子軟、不會反抗的，喂最好的草料和蘋果，讓皮下脂肪分布均勻。屠宰區按年齡和用途劃分——不滿一歲的幼駒單獨圈養，肋骨最嫩，整排燒烤最合適。兩歲到四歲的肉質最有彈性，適合分割後醃製。領主說不用擔心供應短缺，小馬國的繁殖率很高，隻要圍欄夠大，草料夠足，我們可以永遠吃下去。”
它說到這裡時微微側頭，眼角的皺紋在月光下被拉得很深，臉上的表情裡浮著一層很淡的沉靜光澤，“而且今晚女王大人也會親自到場。如果太陽公主按計劃被成功抓住，女王大人會親自品嘗第一口天角獸骨髓燉湯——這大概是她繼位這麼久以來，食譜上唯一沒有被驗證過的章節。我們都非常期待。”
黑馬的手指在櫃台邊緣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教堂地下室，那匹年長雌駒用沙啞的聲音說“心臟還在跳動就被取出來分食”時，他以為她已經說完了所有最殘酷的細節。
現在他知道她沒有說完——不是不想，是還沒來得及。她還打算告訴他更多：食馬魔裡也有看起來完全正常、說話溫文爾雅、甚至能在小馬穀排隊買肉桂卷的類型，它們會用“不是我們的錯”來為自己的食譜做注解，它們甚至會在描述屠宰流程時用“分割”這種詞，像是在做產業報告。
更糟的是，它們還有一個女王。一個今晚會親自到場、品嘗第一口天角獸骨髓燉湯的女王。她沒有機會說完。她死的時候嘴唇咬得很緊，所有沒說完的話都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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