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神明的濁流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又或許是一個世紀。
墨陽的手指，在汙水中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
視野裡一片模糊，隻有管道穹頂那幾盞昏暗的應急燈，在視野中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光帶。
他的臉上沒有痛苦，憤怒，隻有一種極緻的茫然，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在打量這個陌生的世界。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麼躺在冰冷腥臭的汙水裡，眼神空洞地望著上方。
一行清淚，從他空洞的眼角滑落，混入臉頰上的汙泥。
終於，一個乾澀、嘶啞，彷彿砂紙摩擦著銹鐵般的音節，從他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濁流……”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遠處的水流聲所淹沒。
但他還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是濁流啊……”
這夢囈般的呢喃，像是一根針，刺破了墨月那片混沌的意識。
她猛地咳嗽起來，將堵在喉嚨裡的那口瘀血吐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這片汙穢的空氣。
劇痛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傳來，墨月掙紮著，想要坐起身，卻牽動了體內的傷勢，又是一口鮮血湧出嘴角。
“哥……”
她想問他怎麼樣了，想問剛剛發生了什麼。
可當她看到墨陽那張臉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嘴邊。
那是一張她從未見過的臉。
那張總是帶著自信與驕傲，彷彿天塌下來都能一肩扛起的臉上，此刻隻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他的眼睛裡沒有焦距，彷彿他的魂，已經飄到了一個遙遠到無法觸及的地方。
隻有那兩個字，還在從他乾裂的嘴唇裡，無意識地飄出。
“濁流……”
墨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聽到了兄長的呢喃。
她順著墨陽的視線向上看去。
那裡，是一截粗大的、銹跡斑斑的，屬於城市主排汙係統的管道。
，一個她根本不敢去想，卻又無比清晰、無比合理的念頭，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瞬間擊中了她的神魂。
他們滿懷著朝聖般的心情，來到這裡。
他們布下【承露鑒天陣】。
他們將那從上方滲透出的蘊含著至高道韻的紫金色液體，當成了神明賜予的，足以讓家族脫胎換骨的“甘露”。
然後，他們等來了那場毀天滅地的洪流。
那場洪流，沖毀了陣法，也沖毀了他們的一切。
而那場洪流的源頭……
是濁流。
是神明居所之中，用以沖刷汙穢的凡水。
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墨月的靈魂之上。
“不……”
她失神地搖著頭，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不可能……那裡麵……那裡麵明明有那麼純凈的道韻……”
墨陽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沖刷汙穢的……濁流……”
墨月徹底僵住了。
他們的驕傲，他們的虔誠，他們對大道的嚮往，他們墨家傳承數千年的機關陣法之術……
原來，一切都是一個笑話。
他們像兩個最虔誠的乞丐，跪在皇宮的廁所外麵，為了一滴從糞池裡滲出的水，而感激涕零，欣喜若狂。
然後，皇帝沖了一次水。他們就被沖沒了。
這巨大的、荒謬的、足以將人格徹底碾碎的羞辱感，比任何酷刑都更加殘忍。
“噗——”
一口心血，再也抑製不住，從墨月口中狂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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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日常排汙，亦是他們這些凡人不可承受之重。
墨陽沒有再說話。
他的精神沒有崩潰，但他的道心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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