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他終於讀懂了歷代守庫人傳承十萬年、落筆藏卷的無盡悲涼。
困住代代天選者的，從來不止冰冷刻闆、循環往複的天道輪迴規則。
真正囚死萬古、無解無破的，是這十萬年從未更改、代代趨利避害、甘願犧牲恩人的涼薄人心。
身側，蕭俞眉心緊緊蹙起，纖細指尖縈繞的命理絲線瘋狂交織、劇烈震顫。
密密麻麻、猩紅刺眼的命理軌跡鋪展漫天，無數塵封十萬年的輪迴畫麵，一瞬湧入他的識海，飛速流轉、層層閃過。
十萬年輪迴往複，一朝一夕，一幕一景，從未有過半分偏差。
每一代天選楚然，登頂亂世，平定浩劫。
每一代盛世落成，四海安寧，萬族歸平。
每一代結局，皆是一模一樣的劇情重演：正道舉兵討伐，天下萬民沉默，世人理所應當，逼天選者以身殉道，成全萬古太平。
天道的劇本，亙古不變，冰冷死闆，循環往複。
可人心的劇本，生生不息，代代自願，次次重演，從未掙脫。
廢墟之中，清虛老祖見天地依舊死寂，無一人反駁自己的言論，心底的底氣愈發猖獗，被戰敗壓製的戾氣徹底爆發。
他大步踏出滿地裂痕的廢墟，忍著體內翻湧的重傷，迎著天下億萬道觀望的視線，昂首厲喝，聲音鏗鏘，震徹諸天：
“諸位同道！楚然縱然戰力無敵、逆命通天又如何！”
“一己私念，頑抗天道，欲拖萬族覆滅、星海崩塌！”
“我等今日敗於戰力，卻不敗於正道萬古！來日天下傾覆，浩劫落地，後世萬古青史，自有公論評判對錯是非！”
其餘八位聖地老祖紛紛強忍內傷，撐起身形，殘破的身軀立在廢墟之中，齊齊仰天發聲，聲聲貫耳，層層疊疊，響徹山河：
“請楚然以身祭天，安我星海萬族！”
“請至尊殉道赴命，保我萬代蒼生安寧！”
聲聲請願，層層疊加，裹挾著偽善的大義，裹挾著自私的期許，壓滿整片天地。
這不是萬民懇請的善意勸諫。
這是居高臨下、裹挾天下的逼迫，是明目張膽、理所當然的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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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仗著天下人心所向，逼著傾盡所有、護世十萬年的救命恩人，一步步走上冰冷祭台。
遠方山河萬裡，無數修士、百姓、妖族，依舊保持著沉默。
無人叫囂，無人附和，無人逼迫。
可所有人低垂的眉眼、緘默的姿態、默許的神色，早已給出了最冰冷、最殘忍的答案。
他們要楚然死。
無關善惡，無關對錯。
不是因為楚然作惡多端、禍亂世間。
隻因楚然活著，他們便不得心安，便永遠身處浩劫陰影之下。
斷柱之巔，白衣垂落，長風獵獵。
楚然靜立高空，孑然一身，俯瞰蒼生萬裡。
他靜靜看著眼前的一幕幕醜陋百態，看著這群被自己庇護十萬年、被自己一次次從亂世浩劫中救出的世人，轉頭心安理得地期盼著獻祭自己的性命，換取一世安穩苟活。
他沒有暴怒，沒有嘶吼，沒有滔天憤懣。
心底翻湧的萬千情緒，最終盡數歸於一片徹骨的寒涼與死寂。
從前，他逆命破局，抗爭輪迴，負重前行十萬年，心中始終守著一絲不滅執念。
他想終結這往複不止的萬古苦難，想打破天道操控的輪迴枷鎖，想讓世間蒼生徹底脫離亂世流離、浩劫傾覆的命運，得以真正自由安穩，不再被天道擺布。
可此刻，他終於徹底看清。
蒼生從來不願掙脫苦難，不願逃離囚籠，不願賭一場天翻地覆的新生。
蒼生所求，從來不是光明與自由，隻是一時安穩，一世苟且。
他們寧願永遠蜷縮在天道輪迴的掌控之中，寧願每一輪輪迴都獻祭一位拚死救世的天選者，寧願代代重演涼薄與背叛，也不願掙脫桎梏，直麵天道棋局。
楚然緩緩垂眸，漆黑的眼眸褪去最後一絲溫熱溫柔，眼底殘存的、維繫十萬年的護世執念，盡數剝離，寸寸粉碎，隨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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