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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行人步履從容,眉眼安穩,再也沒有舊時代深處藏著的惶恐與麻木。無數曾活在輪迴陰影裡的生靈,終於真正擁有了“活著”的感覺。
他們享受新生、珍惜太平、奔赴自己的人生、主宰自己的命運。
沒人再記得萬古沉重,沒人再提及虛空終戰。
舊世血淚,盡數化作盛世塵埃。
唯有楚然記得。
記得輪迴神樹的萬古冰冷,記得天道宿命的無解絕境,記得層層虛空死局裡步步咬牙的逆行,記得那一場賭上諸天存亡、孤身逆伐蒼天的終極血戰。
正因記得,所以此刻的溫柔安寧,才顯得格外珍貴,格外踏實。
他緩步踏上青雲山巔。
此地曾是舊時代修士觀天悟道的名峰,歷經輪迴更疊、戰火紛亂,幾經殘破,幾經重建。如今新天落地,山川復原,整座山峰草木繁盛,清風徐徐,再無半點滄桑戾氣。
山巔空曠,雲海翻湧,天光灑落,溫柔得恰到好處。
楚然駐足遠眺,眼底澄澈如水。
世人所見,是盛世山河、太平人間。
而他所見的,比眾生更多。
微風之間,點點細碎微光浮沉飄蕩。
像是散落星河的螢火,像是被風揉碎的月光,極淡、極輕、極軟,漂浮在山林、雲海、風隙之間。
它們極怕生人。
每當山下人間有人影靠近,這些微光便會瞬間四散、隱入草木、藏入雲霧,絕不驚擾俗世半分。
這便是新世界獨有的生靈——執念餘燼。
舊輪迴落幕之後,遺落世間的最後溫柔。
楚然一路走來,看了整整一路。
它們無兇性、無戾氣、無戰力、無欲求。
不禍亂天地,不幹擾秩序,不影響眾生。
它們隻是殘存,隻是飄蕩,隻是帶著一點遲遲未能圓滿的小小念想,在嶄新的天地裡,茫然停留。
十萬年輪迴,太多人匆匆來過、匆匆逝去。
來不及看遍山河,來不及好好長大,來不及被溫柔以待,來不及和世界好好告別。
舊天道不理遺憾,不問悲歡,隻知收割重置、往複循環。
所有委屈、不甘、期盼、念想,都被硬生生碾碎、強行歸零。
直到新世界誕生。
天地溫柔了,規則包容了,那些被舊時代虧欠的細碎執念,終於得以掙脫湮滅,化作微光,重生於世。
楚然一路靜觀,未曾驚擾。
直到此刻,立在山巔雲海之間,他終於看見了第一隻徹底凝聚成型、完整獨立的小獸。
它就縮在峰頂青石的凹陷處。
通體雪白,蓬鬆如雲,圓滾滾一團,看不出頭尾,分不清手足,像一團被風揉軟、被光曬暖的雲朵落於人間。
身軀極小,巴掌便可容納,周身縈繞極淡的柔光,呼吸細碎微弱,整隻小獸怯生生縮成球,連顫動都小心翼翼。
極其怕生,極其敏感。
但凡有風稍急、光影稍動,它便瞬間繃緊絨毛,往石縫深處再縮一寸,一副隨時要消散逃離的模樣。
這是第一隻真正凝聚形體、脫離微光狀態的執念小獸。
楚然眸光微柔,腳步輕輕落下。
他沒有釋放任何神念,沒有動用任何力量,甚至刻意收斂了自身所有氣息。
萬古伐天、震懾混沌、碾壓天道聖靈的至高主神,此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生怕嚇到這隻從萬古遺憾裡重生的小可憐。
他緩緩蹲下身,平視青石凹陷裡的雪白絨球。
神念極柔、極緩地探了一絲過去,輕輕觸碰小獸的本源。
下一瞬,一段輕輕淺淺、溫柔又酸澀的執念碎片,緩緩流入他的心底。
這隻小獸,匯聚的是舊輪迴無數夭折孩童的殘念。
千千萬萬輪歲月裡,無數孩子來不及睜眼看世界,來不及長大,來不及嬉笑奔跑,來不及擁有一寸屬於自己的光陰。
他們短暫、無聲、遺憾地消散在輪迴洪流裡。
他們不恨天地,不怨世道。
唯一的心願卑微到讓人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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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安穩待一會兒。
想被溫柔對待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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