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出來,鄭耀先沒有叫黃包車。他沿著楊樹浦路走了一段,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停下來點了一根煙。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阿福畫的那張簡陋地圖——碼頭最東邊,過了第四個泊位右拐,小路儘頭鐵絲網裡麵,兩個並排的倉庫,左邊大的那個存放著即將運往蘇北的武器彈藥。
情報到手了,至少是情報的骨架到手了。軍火庫的具體位置、大致布局、外圍警戒情況,這些關鍵要素阿福都提供了。但光有這些還不夠。戴老板電報裡要的是“該批武器啟運時間、押運兵力及行進路線”,這三樣東西,阿福一個搬運工頭不可能知道。啟運時間掌握在鬼子港口司令部手裡,押運兵力由特高課和海軍陸戰隊協調安排,行進路線更是核心機密,隻有負責押運的指揮官在出發前才能拿到。要想搞到這三個情報,他必須把手伸進鬼子在碼頭的指揮係統內部。
宋孝安之前提到的那個內線——在鬼子上海港司令部當翻譯的那個人——是眼下最有希望的一條路子。但宋孝安也說了,特高課最近在搞內部清查,對所有能接觸到機密的中國人進行背景審查,那個翻譯不敢動了。鄭耀先不能讓他去送死,但也不能乾等著。他必須想辦法幫那個翻譯渡過清查,或者找到繞過清查的辦法。
他抽完一根煙,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走出了巷子。他沒有回商行,而是叫了一輛黃包車,說了三個字:“法租界。”
黃包車夫拉起車跑了起來。車輪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地響,鄭耀先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微微晃動。他在腦子裡把武器調撥這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時間線是這樣的:戴老板來電說鬼子最遲半個月內啟運武器,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天,剩下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十天。阿福提供了軍火庫的位置,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搞到啟運時間和押運兵力,這需要從鬼子港口司令部或者特高課內部獲取情報。第三步是製定伏擊計劃——在什麼地方動手,需要多少人,用什麼武器,撤退路線怎麼安排。這三步環環相扣,任何一步出了岔子,整個行動就會失敗。
而在這三步之外,還有一堆更加棘手的事像一群馬蜂一樣圍著他嗡嗡亂轉:吳世寶的三隻眼睛剛被他挖掉,但佐佐木已經介入了,特高課的人正在用他們的方式重新織網;煙頭的隱患還沒消除;李政跟76號的黃烈做交易,可能已經把懷疑他是共產黨的風聲吹進了76號的耳朵裡;張士超像一條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天天在他身邊轉悠,等著他露出破綻;陸中雖然還沒有公開出手,但毛人鳳把他派到上海來,絕不隻是為了當個擺設。更讓他不安的是徐秋影今天在走廊裡看他的那個眼神,那種複雜的、壓抑的、一閃而逝的目光,像一根細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也找不到刺在哪裡。
明槍暗箭,四麵都是。他在中間,必須躲開每一支射過來的箭,同時還要穩穩地端著手裡這碗隨時會灑出來的水。
黃包車在霞飛路口停下來。鄭耀先付了車錢,沿著霞飛路慢慢走。路過光華照相館的時候,他沒有停留,隻是用眼睛的餘光掃了一眼櫥窗右下角。那張外灘日落的風景照還在。安全信號。
他繼續往前走,拐進一條叫邁爾西愛路的小街,在一家叫“同仁堂”的中藥鋪門口停下來。藥鋪的門麵不大,老式的木格窗欞,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寫著“同仁堂”三個字,落款是光緒某年。櫥窗裡陳列著幾隻青花瓷的藥罐和一架銅搗筒,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看起來跟法租界裡任何一家老派中藥鋪沒什麼兩樣。
鄭耀先推開門走了進去。門上的銅鈴叮當響了一聲。
藥鋪裡麵的光線比外麵暗得多。迎麵是一排高及天花板的藥櫃,密密麻麻的小抽屜,每個抽屜上嵌著銅拉環和寫著藥名的黃紙條。藥櫃前麵是一張老式的曲尺形櫃台,台麵上擺著一方搗藥用的銅臼、一杆戥子、幾本線裝的藥方簿。櫃台後麵的高腳凳上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正在用小戥子稱藥材。他稱得很慢,戥子杆在他手裡穩穩的,當歸片一片一片地放進戥子盤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這個人就是陸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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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耀先在門口站了一瞬。櫃台後麵那個人專注稱藥的樣子,跟他記憶中每一次見到的一模一樣——微微佝僂的脊背,白大褂袖口磨出的毛邊,圓框眼鏡滑到鼻梁中段時用中指輕輕推一下的小動作。這些細節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上海法租界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坐堂郎中。沒有人會把這個人跟中共地下黨上海情報站負責人聯係起來。
陸漢卿抬起頭,從眼鏡上緣看了鄭耀先一眼。他的目光在鄭耀先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用一把小掃帚把戥子盤裡的當歸片掃進一張鋪開的油紙上。他的語氣跟對待任何一個走進藥鋪的顧客一樣,平淡而客氣。
“先生,抓藥還是問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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