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低聲說:“你剛才不該提張士超。那是毛人鳳的痛處。”鄭耀先說:“他讓陸中在會上一刀刀剮我。我不還一刀,他們會更狠。”徐百川說:“戴老板明天要見你。你把電台案再往前推一推。隻要人證物證都有,陸中那些話就是酸水。”鄭耀先點頭。兩人在雨裡分了手。鄭耀先沒回特別行動處,也沒去茶館。他沿街走了一段,進了一家極小的甜水鋪。要了碗醪糟湯圓。湯圓很燙,他慢慢吃。腦子裡全是會上的每一個表情。陸中最後那一下,明顯是被“張士超”和“吳世寶”兩個詞打亂了陣腳。但那隻是暫時的。陸中這個人能爬到現在的位置,不會因為一次被頂就收手。他接下來會用更隱蔽的方式。可能是從趙簡之身上打,也可能從小丁在北碚那邊下手。鄭耀先必須把每一個口子都堵上。
吃完湯圓,他去了一趟特別行動處。郭世斌告訴他,碼頭爆炸後,內務處的人來處裡問過話。主要問趙簡之和阿標的行蹤。趙簡之不在,阿標答了幾句,沒出大錯。鄭耀先問:“內務處有沒有動我的東西?”郭世斌說:“沒有。我說沒有你的同意,誰也不能上二樓。”鄭耀先點頭,回到自己房間。房裡一切如舊。他關上門,把窗簾拉緊。昨晚被火烤過的外衣還搭在椅背上,焦味很重。他想了想,把外衣塞進一個舊麻袋,等天黑後處理。然後他取出那半枚銅錢,又看了一眼背麵那個“四”字。趙簡之已經去了歌樂山。如果順利,今晚能回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讓趙簡之去三溪口。那個地名是突然從腦子裡跳出來的。他在上海時,曾經聽一個被俘的鬼子交通員臨死前說過半句:“歌樂山……三溪口……黑房子。”當時他沒在意。現在重新想起,像一根藏在記憶深處的針被江鼴的出現頂了出來。那半句話也許跟江鼴無關,也許是另一條舊線。但在眼下,他必須把所有可能的線都摸一遍。因為江鼴太滑了。他的線不是一根一根鋪,是一片一片撒。任何一條邊角,都可能是洞。
天黑以後,趙簡之還沒回來。鄭耀先在屋裡待不住,便下樓和郭世斌下了一盤棋。郭世斌下棋很穩,不冒進。鄭耀先下得心不在焉,連丟兩馬。郭世斌看出他有事,也不問,隻慢慢收子。院子裡的雨已經停了,地上還濕著。簡一鳴從外麵回來,手裡拿著一份晚報送過來。鄭耀先接過來翻了兩眼。晚報上有碼頭爆炸的消息,說警方正在調查,初步懷疑是煤氣罐泄漏。鄭耀先冷笑一下。這種新聞,一看就是有人統一了口徑。把炸藥說成煤氣罐,既壓住了市民恐慌,也把軍統和中統的爭鬥蓋了過去。鄭耀先放下報紙,對簡一鳴說:“把阿標叫來。”簡一鳴去了。阿標很快跑來。他額上貼著紗布,精神還算好。鄭耀先問他:“昨晚追那女人時,你看見她往菜船後麵拐。那菜船是哪裡來的?”阿標說:“我後來問過碼頭上的人。那船是江北一個姓牛的菜販子的,每天半夜從唐家沱方向運菜過來。可昨晚那船根本沒到。”鄭耀先問:“沒到?”阿標說:“對。菜販子說昨晚風大,他沒出船。所以那船是借了運菜的殼子,專門在江邊接人。”鄭耀先心裡更有數了。那胖女人不是沒上船。她是從菜船後麵上了另一條小船。那船沒有燈,在爆炸的混亂中順水走了。船上的人,很可能就是江鼴。他殺了胖女人,把屍體扔進回水灣,然後坐船離開。整個行動不過幾分鐘,乾淨得像切豆腐。這種手法,鄭耀先太熟悉了。在上海時,他就見過江鼴用同樣的方式處理過一個叛徒。當時屍體也是在水裡被發現的,後腦有洞,臉衝下。舊事重演。隻是這次,死在江裡的女人曾經也是他的棋子。江鼴不會留下一個可能被活捉的人。他的線,隻留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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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簡之直到深夜才回來。他滿身是泥,嘴唇發白,鞋底磨穿了一隻。鄭耀先給他倒了杯水。趙簡之喝完後說:“三溪口那邊有個黑房子。不是廟。是當年川軍留下的舊彈藥庫。房子嵌在山壁裡,鐵門鏽死了。可是門縫裡有腳印。我試著往裡看,裡麵黑透。門口有股子石灰味。”鄭耀先問:“有燈沒有?”趙簡之說:“沒有。不像住人的。不過我在房子後麵的山溝裡,看到一堆新燒過的紙灰。灰裡還有半截沒燒完的橡皮管。”鄭耀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黑房子、石灰味、橡皮管。這些都是製作簡易爆炸裝置和銷毀文件時常見的東西。趙簡之去的時候沒人。但這不代表那地方已經廢棄。也許隻是人不在。鄭耀先說:“明天我跟你再走一趟。天黑後去。”趙簡之說:“路遠,而且山後有狼。”鄭耀先說:“有狼也比有內務處的人強。”趙簡之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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