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赴任還是送死船行三日，兩岸山勢漸高，江麵收窄。過了秭歸，水色由渾轉清，已經是巴郡地界了。
第四日黃昏，船在江邊一處緩灘靠岸補給。江臨遠遠看見岸上聚著一群人，起初以為是碼頭苦力，走近了才發現是流民，三五十人，拖家帶口，沿著江岸往東走。
周平下船轉了一圈，帶回來一個中年漢子。那人瘦得顴骨突出，衣裳破了三四個洞，腰間用草繩係著，腳上的草鞋隻剩一隻。
他跟著周平往船邊走，起初還走得穩當，等看清船頭站著的人，忽然頓住了。
江臨立在船舷邊，旁邊站著六七個隨從，個個身形精悍。這陣勢，嚇得那漢子腿一軟就要下跪，被周平架住胳膊，才沒落到地上。
江臨蹲下來，跟那人平視：“老哥從哪裡來？”
漢子不敢擡頭，眼睛盯著江臨的靴尖，聲音發緊：“雲、雲陽。”
“雲陽離朐忍不遠。那邊什麼情況？”
漢子舔了舔嘴唇，聲音沙啞：“早就不成了。去年秋收剛過，闆楯蠻一鬧，縣裡就亂了。縣老爺跑了，鄉裡的糧倉也叫人搶了。我們村在雲陽西邊，本來還撐著，想著躲過這個冬天。結果上個月，兵來了，說要征糧。保長說沒有，兵就把村裡翻了個底朝天。缸裡的米，種子糧全擡走了。我爹攔著不讓擡，被一槍桿打在腰上，沒撐過三天。”
他說著說著，聲音反倒平了，像在說別人的事。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人管了。田沒人種，水渠沒人修，山上的闆楯蠻隔三差五下來一趟，也不殺人，就搶糧食。”
郭嘉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江臨身後，安安靜靜地聽著。戲誌才側過臉去，望著江麵沒說話。
江臨從懷裡摸出水囊遞過去。漢子接過來，先聞了聞，才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剩下的遞給了旁邊一個靠著樹的老婦人。
“那你們怎麼不留在巴郡？往東走，到了江陵，舉目無親，怎麼活？”
漢子苦笑了一下：“留在巴郡？大人，你進去看一眼就知道。地荒了，今年的春播全耽誤。有牲口的早叫兵和蠻子兩頭搶光。人走在路上，看見草根都挖，樹皮都剝，跟死人搶食。不逃，不逃就等著餓死。往東走，出了巴郡，好歹還能討口飯。就算出了巴郡地界，成了流民，也比餓死在屋裡強。”
他頓了頓，低下頭：“我的戶籍還在雲陽。拿出來一看，上麵寫著巴郡雲陽縣。這紙現在有什麼用？換不來半升米。”
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忽然哭了起來，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孩子沒哭，睜著眼看天。
江臨站起來，朝周平使了個眼色。周平會意，從船上搬了兩袋乾糧下來，分給眾人。
人群圍上來。
典韋把自己懷裡揣的那包餅子也掏了出來，塞給一個瘦得隻剩骨頭的小孩。孩子不敢接，仰頭看他。典韋蹲下來，把餅子掰成兩半，一半遞過去，一半揣回自己懷裡，甕聲甕氣地說：“吃，我能少吃點。”
旁邊一個壯漢見小孩有餅，伸手就搶。
典韋頭都沒擡，反手攥住那人手腕，稍一用力，那人就疼得蹲在地上直抽氣。
“搶小孩的，算什麼東西。”典韋甕聲甕氣扔了一句，把餅塞回小孩手裡。
周圍原本蠢蠢欲動的人，瞬間都老實了，規規矩矩伸手接乾糧。
晚上在船上，誰也沒說話。油燈晃著，江風從船縫裡鑽進來，帶著水腥味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哭聲。
次日船到魚復，天還沒亮透。碼頭上聚著從上遊逃下來的人，比昨天岸上見到的更多。
船家去換船牌，周平照例下去打探消息，回來時臉色不大好看。
“魚復的糧價三天漲了一倍。縣裡貼了告示，說巴郡亂局已平，叫流民返鄉。沒人信。告示底下蹲著幾十號人，就等去江陵的船。”
“上遊到底打到什麼程度了？”戲誌才問。
“打成了篩子。”周平坐下來，手指在木闆上劃，“闆楯蠻主力在臨江、朐忍一帶活動，但不佔城。打一仗，搶一輪，又退回山裡。官兵不敢追進去，隻在官道上擺樣子。地方上的鄉紳往東跑，說是避禍，其實是把細軟轉移走。留下來的都是跑不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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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向江臨：“還有個事。昨天咱們見的那些流民，有人認出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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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臨挑眉：“認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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