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誌才把酒杯放下，語氣平淡：“他慌了。非常慌。”
郭嘉從船艙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酒囊，灌了一口，咂咂嘴：“他說闆楯蠻造反是胥吏逼的，這話沒說謊。但他漏了一個人，他自己。闆楯七姓能同時起兵，不是一兩樁冤案辦得到的。”
“怎麼說？”
戲誌才點頭：“奉孝說得對。有人在山區橫徵暴斂，把賨人逼到絕路。闆楯七姓所居之地，正是朐忍、臨江鹽脈所在。鹽官為保官營產量，徵發土人鑿井、運鹵、熬鹽，這些徭役不在賨錢減免之列，督責苛酷，程包所謂‘僕役過於奴婢’。地方官吏又與鹽官勾結，強佔民井、攤派鹽稅、擡高鹽價，豪強有鹽井，賦役豁免在鹽利麵前形同虛設。”
郭嘉接道：“所以叛軍一起，鹽署首當其衝，鹽運一斷，三蜀、漢中鹽價飛漲。這鹽利，就是巴郡這盤棋的命門。”
趙瑾回到官署，還沒坐穩，七八個屬吏就圍了上來，都是鹽場管事，跟著他一起在賬麵上動過手的。
“趙大人，聽說您今日去見新太守？怎麼樣？他提沒提鹽課的事？”一個管賬的老吏湊得最近。
趙瑾撣了撣袖口，嗤笑一聲：“見了，人倒是隨和，沒擺架子。可咱們這位新太守，心氣高得很，張嘴就要平闆楯蠻。”
“平亂？”老吏愣了一下“他帶多少人來？”
“也就二十來個隨從。”趙瑾伸出兩根手指，“還有兩人，一個十五，一個二十齣頭，都是白身，連個正經官職都沒有。”
眾人麵麵相覷。
一個管鹽丁的低聲說：“蕭中丞持節督領益州各郡兵上萬人圍剿，也沒把闆楯蠻打下來。他一個二十來歲的太守，帶兩個毛都沒長齊的，就想平亂？”
趙瑾笑了笑：“人家掏了八百萬錢買的官，總得做做樣子。平亂平不下來不要緊，總要做些姿態好讓上麵看見。”
“那趙大人，這平亂…會不會查到咱們頭上？”有人聲音發顫“當初征徭役、抓人變賣，可都是聽了您…”
趙瑾臉色一沉：“聽我的？分錢的時候怎麼不說聽我的？這會兒怕了？”他掃了眾人一眼，“闆楯蠻那幫賨人又不是沒長嘴，真要查根子，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那怎麼辦？”老吏急了，“要不咱們先把賬冊再改一遍？”
“改什麼改，越改越漏。”趙瑾站起身，“慌什麼？蕭瑗上萬人都辦不到的事，他江臨帶兩個白身就辦得到了？等他在闆楯蠻那碰了釘子，自然就知道巴郡這潭水有多深。到時候他自己焦頭爛額，哪有心思來查鹽場。都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
眾人還想再問，見趙瑾臉色不好，隻得陸續散了。
趙瑾獨自坐回書房，對著油燈發獃。
有些事不能想，一想就停不下來。
六年前他剛來朐忍上任的時候，這鹽場破得不像樣。滷水池塌了一半，鹽工跑了三成，賬麵上記得亂七八糟，前一任鹽官留給他一堆爛賬和十幾個討薪的竈戶。
他帶著幾個人一口井一口井地修，一個工一個工地補，每天天不亮就下鹽場，天黑透了才回屋，硬是把這座破爛鹽場從爛泥裡拽了出來。那時候他趙瑾在巴郡官場上算個什麼東西？一個六百石的小鹽官，逢年過節給郡丞送禮還得排在最後麵。
但他不在乎。他那時候相信一條死理，把事辦好，朝廷不會虧待你。
鹽井修好了，產量上來了，該上交的鹽稅他一分不少地押往大司農。過手的錢成千上萬，他拿的始終是自己那份，不多拿一厘。
有人勸他，說鹽官是肥差，稍微在賬麵上做點手腳。他搖頭，說該拿的拿，不該拿的不碰，做人得有個底線。那條底線他守了好幾年，守得心安理得。
光和元年，天子在西園公開賣官。消息傳到朐忍的時候，趙瑾正在鹽場上盯著鹽工修滷水池，聽完了把手裡工具一放，愣了好半天。太守，兩千萬錢。太尉，一億錢。各郡太守，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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