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已經在後堂坐了一下午，麵前堆著的竹簡跟小山似的。
殺貪官是痛快，可殺完之後，問題也接踵而來。
巴郡十四縣，縣衙裡的官吏幾乎被他抓個乾淨。
剩下那些沒犯事的，要麼資歷太淺扛不住事，要麼被他這位“殺人魔王”太守嚇破膽，連夜寫辭呈跑路。
朝廷新任命的官又遲遲沒下來。
這巴郡就像一個剛打完仗的空架子，到處都是窟窿。
最要命的是，各縣現在缺的不是兵，是能坐在縣衙裡管事的人。
戰後流民返鄉要登記，戶籍要重新核對，田畝要重新丈量，耕牛種糧要提前準備，房屋要修，糧道要通，獄訟要斷。
可十四縣衙裡空蕩蕩的，連個值守的人都沒有。
各縣公文全往郡治江州送。
離得遠的，路上光跑就要好幾天，事情到江臨這裡，黃花菜都涼了。
而且他就是長八隻手，也處理不完這一屋子公務。
他原本還想過，從巴郡本地先返回來的那批世家裡挑幾個人頂上。
可巴郡形勢稍微穩住，那些前腳先回來的世家就坐不住了。
今天張家遞帖，明天嚴氏託人帶話，明麵上一個比一個客氣，說“願為太守分憂”，背地裡打的什麼算盤，江臨用腳指頭都能猜到。
縣衙空出來這麼多位子，郡府缺這麼多書吏，擱誰眼裡都是一塊大肥肉。
如今見巴郡安定下來，各縣又空出這麼多位置，正是重新伸手的好時候。
隻要能把自家子弟塞進縣衙，往後田契怎麼定，徭役怎麼派，鹽路怎麼走，就都有人說話了。
要是再鑽營得深些，說不定還能把這兩年的虧空撈回來。他們嘴裡的“分憂”，分明是盯著巴郡剛剛騰出來的那點權柄。
江臨太清楚了。
這時候用他們，等於把剛從貪官手裡搶回來的縣衙，又親手遞到另一批人手裡。
所以他寧可從各縣小吏、寒門裡裡挑人，也不願讓一個世家子進縣衙大堂。
可不用他們，就得找到能做事的人。
這年頭，認字的人都少，更別說會理政的。
知識全被世家攥著，像郭嘉、戲誌才那樣厲害的寒門子弟，不是滿地都有的。
江臨沒辦法，隻好下一道告示。
凡巴郡境內及各鄰近郡縣，有識文斷字、通曉律令、粗通錢糧刑名者，不論出身，皆可到郡府應試，擇優闆授臨時職務，代理縣事，待朝廷正式任命後再行交割。
告示一貼出去，宿醉的郭嘉被江臨從床上拽起來。
“江兄，你是認真的？”郭嘉披著件外袍，頭髮都沒梳，一臉不情願，“那些來應試的，怕是連縣衙大門朝哪開都不知道。”
“所以叫你來篩。”江臨把一遝名帖拍在他麵前“你嘴毒，眼也毒。幫我把能用的挑出來。挑好了，我讓高順安排去各縣。”
郭嘉揉著眼睛坐起來，隨手翻翻名帖，越翻眉頭越皺：“這都什麼跟什麼。賣布的、看風水的、代寫家書的……還有個說自己是留侯後人，你看這字，比你還醜。”
“別廢話。”江臨說，“都見一遍。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哦，不是，是寧可錯見，不可放過。”
於是郭嘉被他按在郡府前廳，連著見了三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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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人不少，烏泱泱幾百號，真正能用的卻少得可憐。
大多數人不是大字不識半籮筐，就是滿嘴空話，問兩句就露怯。
郭嘉氣得連飯都吃不下去，幾次想撂挑子，被典韋像門神一樣堵在門口，又硬著頭皮坐回去。
不過還真讓他刨出幾個人。
第一個是黃權，閬中縣裡的小吏。
年紀不大，約莫二十齣頭，穿得普普通通。
郭嘉問起錢糧刑名，他對答如流，連各縣賦稅口徑都記得清楚。
再問他郡縣細務，他不慌不忙，條理分明。
郭嘉難得坐直身子，多問幾句，最後在名帖上畫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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