珪放下茶盞，難得露出幾分憂慮。
張岐沒說話。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江臨債還清了，接下來，會不會騰出手來，跟他們算舊賬？
當初他們封市、壓價、串聯告狀、行賄刺史，哪一樣不是明著來的？
“他若秋後算賬……”李珪低聲道。
“怕什麼。”張岐硬著嘴“他一個太守，總不能把巴郡的世家全殺了。那他還治什麼？”
“可他能讓你一個子都賺不到。”李珪說，“商路、鹽路、田路，現在大多都在他手上攥著。他不用動手，隻要動動嘴，我們連湯都喝不著。”
幾人又沉默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江臨根本沒打算動他們。
“動世家？”江臨坐在後堂，對郭嘉和戲誌才道，“我還沒那麼閑。”
郭嘉嗑著瓜子：“他們可沒少害你。那閻王債，不都是他們逼出來的？”
“逼出來的沒錯。”江臨道“世家不能沒有，但也不能太強盛，我什麼都做不了主。眼下正好，他們怕我，又不至於跑。隻要不添亂，我就當沒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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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誌才點頭：“削到一定程度，剛好能用。再削下去，就斷了。”
“正是這個理。”江臨道，“耗了一年跟他們周旋，是該收手了。還有更要緊的事。”
182年二月。
黃敘的病，已經徹底好了。
那孩子在院裡跑來跑去，麵色紅潤，跟尋常小子沒什麼兩樣。
黃忠的夫人坐在廊下縫衣，時不時擡頭喊他慢些跑。
黃忠站在旁邊，看著兒子滿院撒歡，臉上那層風霜，終於化開幾分。
華佗蹲在院裡，拿小木槌敲了敲黃敘的膝蓋，又搭了搭脈，起身搖頭，嘴裡嘖嘖稱奇：“好了。真的好了。肺癆這等絕症，居然好了。”
江臨站在院門口，笑問：“華先生，還不信？”
華佗轉身，神情複雜：“我信了。可我也想不通。太守那幾粒藥片，怎會有如此神效？”
“藥片是其次。”江臨道“主要是先生調理得好。”
華佗擺擺手，不接這頂高帽。
他沉吟片刻，正色道：“江太守，我今日來，是辭行的。”
江臨臉上的笑淡了：“要走？”
“黃敘已好，郭先生和戲先生也好大半。我留在巴郡，已無事可做。”華佗說“這一年，承蒙太守不棄，教了我許多。”
江臨沉默一會兒：“先生要走，我不攔。可你真不打算留下？我本想在巴郡開個醫館，請先生坐診。再招幾十個徒弟，把先生那套五禽戲傳下去。若是太平年月，能救多少人。”
華佗笑了笑，搖頭：“太守好意，我心領。可我若留在巴郡，日日被太守那些新奇說法困住，便再也走不出去了。”
他頓了頓，望向南方：“我走過北方，走過中原，走過江南。如今隻剩南邊。太守說，有些毒物可以治病，我想去南疆看看。苗人那邊，據說有用毒蛇、毒蟲入葯的。我要親眼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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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臨張張嘴，想說是自己亂說的，可看華佗那認真神情，到底沒忍心說出口。
他隻在心裡嘆了口氣。
自己把後世小說裡的東西隨口當醫學講，華佗竟全信了，還當了真。
“那先生一路保重。”江臨拱手“日後若回，記得來巴郡看看。”
華佗回一禮，背起藥箱，大步出了院門。黃敘追到門口喊：“華爺爺，你還回來嗎！”
華佗回頭，笑著朝他擺擺手，沒說話。
那個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江州城外的官道上。
江臨站在院門口，望著那個方向，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內院，黃忠已經等在屋裡。
桌上擺著口木箱，箱蓋半開。
黃忠麵色凝重，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主公，你這是……”
江臨把箱子推過去：“黃漢升，你本是南陽郡的隊率，為兒子請假來巴郡。如今黃敘病好，你該回去復職。我讓人替你寫好履歷，孝廉的推薦文書在裡麵。你拿著這些回南陽，把該走的過場走了。剩下的，靠這個。”
他拍了拍木箱裡那層黃澄澄的金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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