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城北流民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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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蘭芝出了醫院，上了輛路邊的黃包車直接去老城廂。
車夫的腳程很快，穿過法租界後，街景漸漸變得陳舊起來。沒過多久，那道磚砌的城牆便出現在視線儘頭。
城牆根下，搭起了一大片臨時棚屋。
竹竿撐起棚布，木板和蘆席圍出一間間簡陋的住處，棚屋之間留著一條條狹窄的通道，還有幾名穿著藏藍色製服的新軍士兵來回巡視，維持秩序
不遠處支著一頂更大的棚子，棚下架著幾口鐵鍋，白色的熱氣滾滾升騰。
一群流民正排著隊領粥。有人懷裡抱著孩子，有人拄著木棍，手裡都捧著粗瓷碗。領到粥的人便端著碗退到一旁，小口小口的喝著，生怕灑出半點。
棚屋挨得很近，空氣裡混著柴火、米粥和人群身上的汗味。孩子的哭聲、咳嗽聲和嗬斥聲交織在一起，腳下的泥地被來往的人踩得濕滑不堪。
這就是城北安置難民的流民營。
盛蘭芝下了車，她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積水，一步一步朝那冒著炊煙的棚子走去。
還沒靠近，排隊的人群裡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別急！個個都有份！”
“你這個死老頭，怎麼又來排隊了？去去去，後麵排著，別人還有沒分到的呢。”
盛蘭芝腳步一停。
這聲音……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那件事過去才不到一周，她怎麼會在這裡遇到他？
她踮起腳，費力地朝隊伍前頭望去。
棚子裡，一個男人正挽著袖子，手裡握著一柄大鐵勺，守著麵前的那口鍋發粥。
不是阿順是誰？
他還穿著那件半舊的薄棉坎肩，他臉上還有些未褪去的淤青，眼角留著一塊淡淡的青紫，可手上的動作卻利落得很，一勺接一勺舀進碗裡，甚至還中氣十足地嗬斥那個插隊的老頭。
盛蘭芝看著他。
阿順怎麼會在這裡？
他不是被徐則林的人抓了嗎？
難道……那晚的事情，就這麼算了？
她下意識回過頭，不遠處幾名穿著新軍製服的士兵還在維持排隊的秩序。阿順就站在他們眼皮底下，不僅沒被押走，甚至還能大聲吆喝給難民發粥。
盛蘭芝的眉心一點點蹙緊，她重新望向那大排長隊的粥棚。
她在原地疑惑了一會，很快想到自己來老城廂的目的。
這裡和今日醫院來的那幾個病人，應是飲用同一水源。
盛蘭芝小心地走在棚屋間的過道上，草席擦著她的裙擺，留下一道道泥漬。眼下正是施粥的時候，大多數人都聚在外頭，棚裡反倒安靜下來。
排隊的領粥那些人，雖然形容狼狽，麵有菜色，但是個個精神頭都還不錯。
盛蘭芝一路看過去，暫時沒發現明顯的異常。
沒有成片的嘔吐，也沒有人因為腹瀉虛弱得站不起身。
她心裡那根弦漸漸鬆了下來。
也許隻是今日來醫院的那幾戶人家恰好吃壞了肚子。
流民營裡這麼多人，若真是霍亂，絕不可能隻有那麼幾個人發病。
這個念頭剛放下，她忽然聽到一聲極低的呻吟聲。
她循聲走過去，掀開一塊垂下來的破舊篷布。
棚子裡比外麵暗得多，剛走進去，一股難聞的氣味便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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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蜷縮在草席上。
盛蘭芝第一眼看見的是他的嘴唇。
乾裂得厲害，幾乎沒有血色。再看他的眼睛，眼窩已經深深陷了下去。
她心裡驟然一沉。
“孩子？”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並沒有發燒。
男孩沒有回應，隻是抱著雙膝，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弱的嗚咽。
他的身旁不遠處積著一灘嘔吐物，混著未消化的食物，散發出陣陣惡臭。
盛蘭芝伸手扒開他的眼皮。
瞳孔還能隨著光線微微收縮，卻顯得有些遲鈍。
她又捏住男孩的手腕，脈搏又快又弱。
她將手指按在他的手背上，鬆開後，原本被壓白的皮膚遲遲沒有恢複血色。
盛蘭芝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她伸手托起男孩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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