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一道熟悉的傷口赫然出現在朱鵲眼前。
是槍傷。
武虎也受過槍傷，朱鵲曾親眼看著他自己摳出嵌在大腿裡的彈片。取彈片的時候，武虎滿頭大汗，隔著毛巾都能感受到上下牙之間的撕扯。
“必須把彈片取出來，縫合傷口。”朱鵲把他扶到床上，要去喊大夫，卻被阻止了。
“小老鄉，你來就行。”來客喃喃地說道。
朱鵲的活路兒乾得很利索。燒盆熱水，撕件衣裳，點上蠟燭。做完這些，朱鵲又端出一碗酒，她把酒灌到來客的嘴裡，塞上一條毛巾，把鑷子在火上烤了烤。
朱鵲撐開傷口，從顫抖的皮肉裡，取出了殘留的彈片。接著，她又變成裁縫，在皮肉上走著針。
受不住痛，來客終於昏死了過去。
止了血退了燒，臉色也紅潤了。幾個時辰過去，他醒了。
“為什麼偏跟著我？”朱鵲問道。
“看得出你是個練家子。”來客答道，“練家子膽子大，不會大驚小怪招了人來。”
“說的是。”朱鵲端了一碗水，送到他的手邊，接著問道，“我若不幫你，你要怎麼辦？”
“我賭你會幫我，沒有想過其他的可能。”來客咽下了水，已經沒有那麼痛了，他知道，傷口被清理得很乾淨，正在愈合。
“那你是誰？”
“我的名字，不知道更好。”
“不知道更好。”朱鵲跟著念叨了一遍，轉而開了個玩笑，“那我找誰討醫藥費去？”
來客笑了，一笑扯到了傷口，又痛起來，表情在瞬間扭曲了，就換朱鵲再來笑他了。
三天後，來客悄悄地走了，留下了三塊大洋。
這幾天，街上貼滿了懸賞的通告，說是有三個人放火燒了日軍的軍火庫，死了兩個，跑了一個。跑了的那個，值五十塊大洋。
這件事和這個人被朱鵲咽下了，從她見到他的第一麵，她就決定咽下了。這陣子，日子越來越不太平，一夜之間，鎮上多了好些日本人。人們對時不時傳來的槍炮聲、打罵聲、驚呼聲，日漸習以為常。
日本人穿著土黃色的軍裝、厚重的軍靴，一把把刺刀在肩後明亮亮地晃著。人們手上的良民證，片刻不敢不離身。朱鵲也拿到了那張薄薄的紙片，可是她的心裡，並不踏實。
她曾遇到幾個出來閒逛的日本軍人。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日本人是什麼樣的人，隻是出於本能地躲了起來，卻眼見那些異族人眼都不眨地一刀砍死了一隻擋路的狗。狗腦袋在路邊打了幾個滾兒，冒出稀薄的熱氣。狗主人從門裡探出頭來，不敢多言，又若無其事地縮回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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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孤零零的狗腦袋上，一對眼珠子衝朱鵲大張著。她不敢出聲，隻能屏住呼吸咬住嘴唇，直到日本兵的聲音消失不見。
後來，翠翠的公公被拔光了胡子。
翠翠的公公是個老學究，六十多歲，留著長長的胡子。日本兵看不慣他的胡子，把他當街綁了起來，用門板壓著。一個日本兵一把把硬扯下他的胡子，一根不剩。
再後來，王嬸兒的結巴侄子昌哥也遭了難。昌哥賣糖人，吆喝生意的時候講不清。不承想日本兵裡也有個結巴，經過糖人攤的時候，偏覺得昌哥學他，便不分青紅皂白，端起槍托就打，硬是打斷了昌哥的一條腿。
日子過得再苦，也不能幫著日本人。
季節更替，人容易生病，馬也是。這幾天，小黑子一直都蔫著頭鬨肚子。朱鵲沒轍，隻得去鄉裡請獸醫來瞧。她前腳走，後腳回，揣上了好久不用的盒子炮。
下鄉的人不多，路越往南越空曠。她察覺到一絲古怪，又說不出這古怪在哪兒。
一隻手從路邊的草叢中探出來，扯住了朱鵲的腳脖子。
“別動。”一個“草垛子”開了口，聲音有幾分熟悉。“草垛子”讓朱鵲臥到路邊的灌木叢裡，在她身上壘滿了草，囑咐道：“別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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