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亭 往事難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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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中的漢子,大多粗獷,像胡震山、楊勇之類,都是些脾性粗豪之人,胡震山是個莽人,心大如海,不懂得疼人,一直也沒個家室,不像楊勇,早早就娶了妻,夫妻和睦,不知道多甜美。
隻是他每次回家再歸營,臉上都帶著幾道血印子,都是他婆娘撓的,不為別的,隻是他自從了軍,上了戰場,深覺生死無常,不一定哪天就要歸了西,他怕他死後婆娘成了寡婦無依無靠,每次回家都要勸媳婦改嫁他人。
他婆娘是殺豬賣肉的屠戶,身板兒壯實,力大無比,半扇豬肉說扛就扛的人物,每次他這麼一勸,就會被他那潑辣的媳婦打得滿頭包撓得滿臉花,回到營中就被兄弟們無情嘲笑。
當然軍中也不隻有粗獷的,像陳成雲就頗愛舞弄些詩詞,經常吟幾首酸詩,酸得人牙花子都發麻,還自封為天下第二美男子(第一是他家將軍殷欒亭),隻要有條件,每日都花心思把自己收拾得油光水滑,別看他愛臭美又會作酸詩,好像與粗豪的武人格格不入,其實他在軍中人緣兒極好,誰遠遠的看見他,都要笑罵一句“陳酸才”!
不過很多人都知道,他那些個酸詩基本都是給一人作的,就是殷欒亭手下年紀最小的一員小將,叫蘇明,蘇明年紀雖小,本事卻不弱,完全是憑著實力在猛將如雲的照夜軍中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
他年紀小,又長得清秀,陳成雲是個斷袖,眼饞人家,一見著人家就笑成一朵花兒,整日“蘇小明”“蘇小明”的叫著,又是獻殷勤又是寫情詩,那點子心思幾乎都擺在臉上了。
可惜蘇明是個武癡,性子又冷淡,根本無心風月之事,陳成雲一腔熱情儘付了東流水,整日裡哀歎癡心錯付。
連英嶺一戰,楊勇被亂箭射成了篩子,陳成雲帶著一臉血,毫無形象的坐在地上哭啞了嗓子,連夜給楊勇寫下長長的悼詞,啞著一副公鴨嗓子念過,由殷欒亭親手點燃,燒給楊勇。
蘇明帶著一臉的眼淚麵無表情的說“楊勇根本不識字,燒給他他也不認得。”
薑壽嘴角扯出難看至極的笑意,說“是啊。”
胡震山口無遮攔的說“這廝整日裡烏鴉嘴,這下他的擔心成了真,他媳婦真的成了寡婦了。”
話音未落,就被薑壽一腳踹在腿上,也不知是疼了還是生氣,哭得“嗚嗚”的。
奪慶武城時,殷欒亭不幸被俘,蘇明退走不及被亂刀砍死,陳成雲失了一切計策沉穩,瘋了般試圖去救,被敵軍將領一箭射下馬,再也沒能起來,死於亂刀馬蹄之下,愛臭美了一輩子的人,死的一點也不好看。
那是北伐三年中,最慘烈的一戰。
回朝後,殷欒亭夜不安枕,有時半夜驚醒,總是分不清今夕何夕,身上隱隱作痛的舊傷在提醒他一切都是真實的,他想著那些生死兄弟生前和死後的臉,一個人靜靜的坐到天明。
他用個人的私產偷偷給了戰死舊部的家屬貼補了不少銀錢,有時還會親自去探望,比如楊勇的遺孀。
楊勇媳婦改嫁那天,殷欒亭去了,給新娘子封了紅包。
她嫁給了一個包子鋪的老板,人挺憨厚,對她也很不錯,她笑著對殷欒亭說“那死鬼整日裡怕我守寡日子難捱,一門心思的想讓我改嫁,這回我便遂了他的心,以後當個老板娘,吃香的喝辣的,他在地下總該放下心了吧。”
她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將軍,你別操心俺們了,都挺好的,以後……別來了。”
殷欒亭不知道楊勇能不能放心,但這個結果似乎也挺好的,一個女人家,年紀輕輕的守了寡,日子總歸是不好過的。
楊勇隨他出征,他卻沒能將人帶回來,楊能媳婦知道不能怨他,心中卻也不想再見他,這是人之常情,殷欒亭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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