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達,她一副極度出神樣子,茫然的雙眼有著蝸牛肉似的顏色,無論她是在星光燦爛的午夜時分到來,還是在正午最為平淡的時刻到來,西風啊,她絕不會使你遭到破壞。她佇立在窗前,望著那些窮人們房頂上的煙囪帽和打破了的窗子——
西風啊,你究竟何時吹來……
“我的使命,我的負擔,一直都比其他人的重大。我的肩上壓著一座金字塔。我曾經努力去乾一項巨大的工作。我曾驅策著一支狂野的、沒有秩序且又邪惡的隊伍。我曾經坐在小飯館裡,帶著我那澳洲口音,竭力想使那些小職員們接受我,但卻從來沒有忘記我那又莊重又嚴肅的信念,還有那些非解決不可的不一致和不連貫。少年時代,我曾經夢想過尼羅河,而且不肯清醒過來,然而我還是伸出拳頭敲了那扇仿橡木的房門。假如我能像蘇珊,或者像我最欽佩的珀西瓦爾,天生的沒有宿命感,那麼我一定會快樂許多。
西風啊,你究竟何時吹來,
讓細雨飄落滋潤地麵?
“生活對我來說一直是件可怕的事情。我就像一個龐大的乳獸,長著一張黏乎乎的、吸勁很大的、貪得無厭的嘴巴。我曾經努力要把長在神經中樞的那顆結石從活生生的肉裡取出來。我對自然的樂趣知之甚少,我想我之所以喜歡我的情人,是因為借助她那倫敦腔的口音,她可以使我感到自在無束。但是她隻會穿著內衣在地板上打滾,而且每天那些打雜的女工和商店裡的小子總會跟在我的身後叫喊無數次,大加嘲弄我的一本正經、目空一切的走路姿勢。
西風啊,你究竟何時吹來,
讓細雨飄落滋潤地麵?
“我命中注定的宿命,這些年來一直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的帶尖頂的金字塔,它究竟意味什麼?但願我永遠銘記著尼羅河和那些頭上頂著水罐的女人;但願我永遠感覺到,隨著那使麥浪翻滾的漫長夏日和使河水冰凍的漫漫嚴冬的不斷變遷,我在編織我的生命。我並不是一個孤獨的匆匆過客。我的生命也並非像鑽石表麵上的光澤,轉瞬即逝。我在地底下曲折前行,就像一個看守提著燈在一間間囚室裡穿行。我命中注定的宿命就是我要銘記不忘,儘力編織,儘力把我們漫長的曆史和紛紜複雜的一天當中的那許許多多的線,所有粗的、細的、斷的、未斷的線,統統編織成一條纜繩。總是有多之又多的事情需要了解;有混亂紛擾需要傾聽;有弄虛作假需要申斥。這些屋頂全都是破破爛爛,煙熏火燎的,上麵到處可見煙囪帽、淩亂不齊的石板瓦、躡足潛行的貓和閣樓窗戶。我小心翼翼地從那些破玻璃和舊瓦片中間望進去,眼之所見隻有邪惡和饑餓的麵孔。
“讓我們假設我能夠解釋所有這一切——在一頁紙上的寫一首詩,然後死去。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並非不值得的去做。珀西瓦爾已經死了。羅達離開了我。而我卻要憔悴衰萎地活下去,拄著鑲金頭的手杖,在這座城市的人行道上,令人尊敬地走我的路。也許我永遠不會死,也許甚至連這種持續不斷和這種永久不變都永遠無法抵達——
西風啊,你究竟何時吹來,
讓細雨飄落滋潤地麵?
“珀西瓦爾正在綠葉的襯托下鮮花怒放,他埋在泥土裡,全身的枝條依然在夏日的陣風中呼嘯。羅達,當別人都在說話時,我曾跟她一起分享過寧靜,當羊群聚集起來循規蹈矩地悄悄奔回豐饒的牧場時,她就轉身跑到一旁去,現在,她像荒漠裡的熱風一樣消失了蹤影。當陽光曬得城裡的屋瓦發熱膨脹時,我會想起她;當乾枯的樹葉啪噠啪噠地落在地上時,我會想起她;當老人們帶著尖頭棍子,像我們從前刺她那樣刺著地上的碎紙片時,我會想起她——
西風啊,你究竟何時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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