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還是突然有點暖。這個瘦小的男人,至少他還在意她的感受,這一點他比錦衣強多了。錦衣什麼時候在乎過母親怎麼想怎麼看?母親在她眼裡是個自以為是的人,母親穿綠色的衣服難看死了,母親的眼睛大得沒有神,一點都不美。其實綠色並不是柳靜皮膚排斥的顏色,她那麼白,白容忍並接納一切色彩,但自從看到十歲錦衣的那篇作文後,她衣櫃裡還是再也沒出現過綠色衣裙了,她不是怕錦衣說,而是突然敗了興致壞了胃口。恰巧不久以後她開始買點股票,越買她越討厭綠色,她恨死綠色了。
陳格又拿起茶壺,舉過來,發現柳靜的杯子是滿的,柳靜一口都沒喝,他好像很歉意地吐吐舌頭,還歪了一下頭,然後把手縮回給自己倒。倒了一杯喝掉,再倒一杯又喝掉。他確實渴了。然後茶壺空了,他站起去廚房加水。他刻意地走著,腳掌踮起,身子往上拔,一步一步幾乎像在跳躍,這樣大概是為了增加高度吧?柳靜第一次這麼仔細地從背後看他,她還看到他窄窄的屁股與窄窄的肩膀。個子矮小的人對世界是不是總有更大的野心呢?她突然這麼想,她繼續往下想,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因為先天不足,他們占有的空間有限,他們不甘心這樣,所以激發出更劇烈的拚力,腳蹦跳手揮舞,多撈一點是一點。不是絕對的,但周圍,目力所及,壯碩魁梧的人總更容易優哉度日,一副萬事知足的慵懶相,比如唐必仁。能搏能闖當然是好品質,但雄心與野心、聰明與精明,區別隻那麼一點,性質卻是雲泥之遙。柳靜暗歎一口氣,說到底她心底是恬淡靜謐的,絲毫沒有跟世界較勁的欲望與念頭,那種猴急的人,那種流著口水章魚般伸著七手八腳到處打撈的人,她真的避之唯恐不及。不喜歡陳格的真正原因原來就是這個?她突然醒悟,下意識裡她已經把他往這類人那兒靠了。也許他是,也許不是,誰知道呢。
從廚房裡拿著一壺水出來,重新在沙發上坐下時,陳格從褲袋裡掏出一個紙包。他慢慢把紙包打開,慢慢地打,紙是白色的,漸漸露出裡頭的黑。很眼熟,柳靜一怔,原來是那個黑絨布錦盒,唐必仁從南非帶回的。盒子打開,鑽石在裡頭,已經不是原先的裸石,做成了戒指,鑽石亮閃閃地嵌在上麵。
他來示威的嗎?柳靜腦中閃過此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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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靜沒有伸手去接。
陳格撅著屁股探過身子,把戒指放在柳靜麵前的茶幾上。然後,他用手小心地在黑絨布錦盒上撫了撫,撫完笑起來,好像那盒子是個嬰兒,嬰兒是柳靜的孩子。
柳靜還是雙臂抱在胸前斜靠在沙發上,頭微斜,一動不動地看著陳格。她在等待下文。通常在課堂上向學生發出一個提問後,她都會以這種姿勢倚在講台旁,神情從容,成竹在胸,高深莫測。人的肌肉是有記憶的,久而久之,隻要需要,不用她費力,那種動作那種表情那種姿態都可以自己跑出來,迅速搭配成最讓別人忐忑不安的一副模樣,引而不發。
陳格顯然也有點緊張,他其實一進門就處於試圖放鬆卻仍是緊張的狀態中,眼皮一眨一眨的,眼珠子左右跑,說話一句句急匆匆往下趕。“柳老師,”他叫道,又僵硬地笑起,“柳老師,我把鑽石打成鑽戒了。你的無名指我隻是目測了一下大小,不知道合不合適。你試試,太大太小我再拿到珠寶店裡調整。”
目測過她的手指,打好鑽戒送到她跟前……理解起來繞了一大圈,最終柳靜明白過來,原來陳格是把那顆鑽石退還給她了,並且貼上了加工費和鉑金戒圈。
是個意外,很意外,非常意外。
柳靜欠欠身子,有一個問題她覺得應該先弄清楚,所以她問:“這是錦衣的意思嗎?”
陳格低著頭,身子前傾,十指對扣,似有為難,半晌才抬頭,喃喃道:“錦衣……她不知道。”
頓一下,陳格又補充一句:“柳老師,能不能保密,別告訴錦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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