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兵有父親,父親在江西一個偏遠的小鄉鎮。薛定兵本來一直說父親會來,肯定會來,肯定會提前幾天來,但是突然又來不了,據說是生病。什麼病?不知道。薛定兵還有一個妹妹,妹妹在日本,跟他早就沒有來往,跟父親也沒來往,十多年蹤跡全無。薛家對餘致素來說,那時還謎一樣高深莫測,餘致素簡單地認為,她隻嫁薛定兵一人,就如同她自己一樣,她也沒打算將家人逐一貢獻出來,讓薛定兵見麵認識。她自己的婚姻,跟別人無關。
周丹本來更無關,周丹卻款款出席婚禮了。
薛定兵跟隨履新的市委書記從江西到達這座城市時,就是孤身一人的。檔案裡有記載他的婚姻狀況,知道他離異了,所育一女判給了對方,但沒有人見過他前妻和女兒。那個把他當寶貝一樣使用的市委書記,應該是知道底細的,隻是書記沒有說出來,也沒人敢問。
關於結婚,薛定兵本來是高興的,非常高興,由此推斷他對餘致素原先也是喜歡的,相當喜歡。那時市委機關事務局分一套磚混結構的小單元房給薛定兵,隻有五十多平方米,已經是老房子了,鼠蟻遍地,蟑螂四處。薛定兵從辦公廳單身宿舍樓搬到小單元房,清洗、粉刷、購買家具與電器都是自己動手,乾得非常歡快,眉宇間都是對即將展開的新生活的欣喜與渴望。但他的這份欣喜在婚禮舉辦前一個星期,卻突然戛然而止了。
婚禮開始前一個星期,有個電話打給薛定兵,電話響起來時,餘致素也在場,就在即將成為他們洞房的小單元裡。當時兩人正在床上,這是第一次。之前餘致素守身如玉,一直小心維護著自己。薛定兵有過婚姻,還有女兒,已經算老手了,她卻不是,她還是處女,這樣失衡的兩個男女相處,有許多微妙的分寸需要餘致素自己把握。她把握得不錯,步步為營,滴水不漏。直至這一天,這一天他們剛剛打了結婚證,婚禮的請柬前一天也已經廣泛發出,很明顯,瓜已經熟,蒂可以落。懷揣著鮮紅的結婚證書一進門,薛定兵就攬住餘致素,餘致素沒有再反抗,而是很有分寸地仰起頭迎合了。這個姿態保持了片刻,兩個人像一對磁性很好的吸盤,緊緊粘在一起,然後就很自然到了床上。這一刻薛定兵肯定等了很久,餘致素說不等就是撒謊,所以整個過程非常流暢,半絲艱澀別扭都不曾有。偃旗息鼓時,薛定兵籲一口氣,伸出手指頭在餘致素額上點兩下,叫了聲:“薛太!”餘致素頭在他胳肢窩蹭了蹭,說:“薛太可以,薛太太也可以,但薛老太太不可以。”薛定兵大笑,嘴咧得很大,眼卻眯得不見蹤影。笑聲未落,電話鈴聲響了。
那一通電話很漫長,主要是對方在說,薛定兵心神不寧,半晌才嗯嗯應一聲,偶爾開口,說的也不是普通話,而是江西土話。薛定兵說過他父親生活在江西,可是話筒裡隱約傳來的分明是個女人的聲音。女人的情緒似乎很激動,語速極快,不時還尖厲一下。
餘致素靜靜躺著,慢慢有一種坐到過山車上的感覺,仿佛有股看不見的速度正將她往旁邊甩出去。話筒裡傳來第一聲喂時,薛定兵就像被電燙著,猛地把頭往旁側開了。傻子也看得出,他嚇了一跳,他不願讓餘致素聽到電話裡的聲音,而原先兜在餘致素肩上的手則鬆開了,一點一點地鬆。餘致素起床穿上衣服,避到一旁。她沒必要貼那麼近讓人家不自在,這個修養她有。
薛定兵放下話筒時,餘致素似乎很隨意地問:“是誰呀?”
薛定兵說:“一個熟人。”
“什麼事?”
“沒事。”
餘致素很清楚,肯定有事,沒事薛定兵的肢體語言不會那麼緊張。但她沒有往下問,她不問,她走了。
那天晚上她其實已經做好在那裡留宿的準備,薛定兵本來也有這意思,兩人心照不宣地準備共度人生的第一個夜晚。然而,一個電話來了。誰的電話?電話的內容?餘致素都不知道。能夠清晰起來的隻有一件事:氣氛壞了,情緒敗了。然後餘致素走了。餘致素一邊走一邊被兩腿間隱約的疼痛所刺激。她有點心慌,路都走得不太穩。有一個疑問此時比身體的疼痛更銳利:剛才是不是太草率了?
薛定兵沒有送她,接下去幾天,也悄然無聲。餘致素那時修煉還不夠,想忍著,卻終於沒忍住,打去電話,他接起,心不在焉地應答著。話筒有很多雜音,是風刮過的響聲。餘致素警覺地問:“你外出了?”薛定兵說:“是的。”餘致素問:“去哪兒了?”薛定兵說:“長坑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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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坑村在江西,就是薛定兵的老家。餘致素舔舔嘴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老薛,如果有什麼事,你得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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