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水龍頭擰開，用最細的水流衝掉它表麵的汙物，衝了很久，直到東西在燈光下顯出更清晰的形狀。
很小很小很小，早已不動了。
溫其蔚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以他無法阻止的速度坍塌。
他是男的，他不可能懷上任何東西。
他的肚子裡從來沒有過子宮，也沒有過可以孕育生命的器官。可眼前這個被吐出來的東西，不管用什麼標準去看，都像一個胚胎。
一個還在分裂初期就死了的、被他的身體排出去的胚胎。
溫其蔚在衛生間裡坐到了天快亮。
地磚冷得他渾身發僵，可他一動也不想動。
直到窗外透進來第一縷帶青的天光，他才慢慢站起來，把東西用一張抽紙包了，又用保鮮膜裹了兩層，放進了一個沒喝完的礦泉水瓶裡。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鏡子裡的人臉色青白，嘴唇乾裂，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吸去了半條命。
他看了一會兒，打開水龍頭，慢慢洗掉下巴上已經乾涸的血跡。水衝下去的時候是紅色的，很快被稀釋成了淺粉色，流進下水道裡，再也看不見了。
第二天下班，溫其蔚沒有回家。
他開著車去了市裡一家偏僻的私立醫院。
掛的消化內科。
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著副銀邊眼鏡，態度溫和。溫其蔚把症狀模糊了說，隻說了惡心、反胃，偶爾腹痛。
醫生開了腹部B超和血常規，溫其蔚沒拒絕。
B超的耦合劑涼得他小腹一縮，探頭壓著皮膚，在肚臍以下來回滑動。他閉著眼，能清楚地感覺到探頭在上麵畫著圈，畫得很慢。
半晌，醫生的聲音從床頭傳來：“最近有沒有覺得乏力、低燒？”
溫其蔚說：“沒有。”
“排尿怎麼樣？有沒有發紅？”
“沒有。”
“腹部積水，沒見明顯異常。”醫生把探頭又移了移，“肝膽胰脾雙腎都沒事。昨天是不是吐了？帶的血是胃裡的還是呼吸道的，看得出血，本身胃部就是有炎症的，這個大的可以放心。”
溫其蔚沒說話。
B超單和血檢單出來時，他特意看了一眼各項指標。胃壁略厚，黏膜充血，白細胞正常，肝腎功能正常，血常規正常。
沒有懷孕那一欄，醫院不會給男的開這個，而他自己也絕不可能要求。他拿著單子走出醫院，坐在車裡，從包裡拿出礦泉水瓶。
他把它放在副駕駛上，看了很久。
溫其蔚忽然輕聲說了一句：“你爸是個傻子。”
～
接下來的日子裡，瓶子一直跟著他，他每晚都要看它一眼，像在看一個舍不得醒來的夢。
小腹的不適輕了些，可心口卻總是悶得發慌，吃什麼吐什麼，吐到最後隻剩酸水。
他自己跟自己說，就是個胃炎，沒什麼大事。
家裡的空氣比外麵還冷。
他回去得越來越晚，有時候在辦公室坐到最後一盞燈都滅了，才拎起包走上空蕩蕩的停車場。
溫安國開始問他到底想乾什麼，聲音一天比一天沉。秦翠夾在中間，一眼望過去，整個人都是灰的。
溫其蔚徹底明白自己在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是周五的晚上爆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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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進門，溫安國坐在沙發裡，麵前擺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涼茶。電視沒開，屋裡靜得能聽見冰箱裡壓縮機在抖。
溫安國抬起頭，直接問了：“你那個調崗，根本就是胡鬨。你以為坐進內業小組，就沒人覺得你是在混日子了？你知不知道院裡多少人在背後看你笑話？”
溫其蔚放下車鑰匙，聲音很輕：“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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