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上攤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什麼都沒寫，隻有角落畫了一道橫線。
周乾部也沒多停留，又把臉轉回去，繼續跟葉德扯些有的沒的，什麼村裡的水好、空氣好、住久了人都長壽。
溫其蔚聽著，沒插話。
他向來話少，在隊裡出了名的。
葉德習慣了，李星澤也習慣了，但周乾部明顯不習慣，隔一會兒就從後視鏡裡瞟他一眼，像在看一件不太能看懂的物件。
“那個……”周乾部終於忍不住了，“這位同誌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累了吧？要不到了鎮上先歇一宿？明天再進村也行？”
“不用。”溫其蔚聲音不高，也沒什麼起伏。
他抬起眼，後視鏡裡映出他半張臉，鼻梁挺直，嘴唇薄，嘴角自然下垂，不笑的時候顯得很冷漠，甚至有幾分刻薄。
“直接去。”
周乾部臉上的笑頓了頓，又恢複了：“行，那咱直接去。村裡條件差，不過給你們安排好了住的地方，就村口那個小學，前兩年翻修過，有瓦房，還有電。”
“有網嗎？”李星澤立刻問。
“有有有，去年國家給拉的光纖，說是要讓山裡孩子也能上網課。不過信號有時候不太穩，將就用。”
李星澤鬆了口氣，往後一靠，嘟囔了一句：“有網就行，有網就行。”
溫其蔚轉頭看了窗外一眼。
車子正好拐過一個彎，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遠處是一片連綿的山，深綠色的樹冠壓著淺綠色的灌木，山腰上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道橫向的裂縫，被霧氣遮著，看不太真切。
溫其蔚眯了眯眼，他覺得那道裂縫的位置不太對。按地質構造來說，這種走向的裂隙通常不會單獨出現在那個高度，周圍應該有伴生的斷層痕跡才對。
車子又開了十來分鐘，路兩邊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田埂，種著水稻和苞穀，長得倒是壯實。
再往前，就看見村口了。
村口立著一塊大石頭，磨得光滑，上麵刻著三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鑿子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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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滿村。
溫其蔚的眼睛從這三個字上掠過，落在石頭旁邊的幾棵大榕樹上。那些榕樹真的大，樹冠鋪天蓋地的，把村口遮出一大片陰涼。
樹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搖著蒲扇，看見車來了也不動，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看。
目光黏糊糊的，不凶，就是讓人不太舒服。
李星澤往後縮了縮，壓著聲音對溫其蔚說：“他們怎麼都盯著我們看。”
溫其蔚不鹹不淡地說：“這種山村裡來外人少。”
“我知道少，但也不至於這麼盯著吧。”
溫其蔚沒接話了。
車停了。
葉德先下車，跟周乾部握手道謝。
周乾部沒進村，說鎮上還有事，叮囑了幾句‘有什麼事找村長’之類的話，就調頭走了。車子揚起的塵土還沒落定，村口那邊就走出來一個人。
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褲腿卷到小腿肚，腳上趿著塑料拖鞋，拖鞋的帶子磨得隻剩薄薄一層，再走幾天大概就要斷了。
他走過來，臉上堆著笑，每一個褶子都恰到好處地擺在該擺的位置上。
“哎呀，葉工是吧？歡迎歡迎！我是花滿村的村長，姓沈，沈安民。你們叫我老沈就行。”
葉德也笑著迎上去握手：“沈村長，麻煩您了。我們是省地質調查院的，這次過來做點常規的地質災害評估和礦產調查，大概待兩周左右。”
“知道知道，鎮上打過招呼了。”沈安民點頭，又看了一眼葉德身後，“這兩位是？”
“這是李星澤，我們隊裡的技術員。這是溫其蔚，也是技術員。”
沈安民挨個握手。
握到溫其蔚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笑沒變，但眼神動了動，像在水底下看見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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