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別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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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溫其蔚是被院子裡的說話聲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記憶的最後一幀還停留在自己跪坐在水泥地上，後背貼著門板，嘴唇上殘留著一片冰涼的觸感。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被子蓋到胸口，鞋脫了整整齊齊地擺在床腳。
屋裡沒有人，窗外的天光已經從報紙的縫隙裡漏進來了，把地麵切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帶。
外麵院子裡有人說話。
他聽見李星澤的聲音從窗戶外麵傳進來，帶著壓不住的錯愕：“你們這是乾什麼？昨天還……今天怎麼就……”
然後是一個他更熟悉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慚愧和歉意：“小李同誌呀，昨天是我們不對，實在太莽撞了，把你們嚇著了。”
“我跟村裡人都說了，你們是省裡來的貴客，不能那樣對你們。所以特意帶著他們來賠個不是。”
溫其蔚從床沿上站起來，把門打開。
院子裡站滿了人。
裡三層外三層地擠在歪脖子樹的陰影底下、灶房門口的台階旁邊、鐵門外麵那條窄窄的村道上。
沈安民站在人群最前麵，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臉上掛著被細細打磨過之後泛著柔光的笑。
他身後站著三姑。
三姑手裡拄磨得油亮的木杖，臉上的褶皺舒展開來，看著和和氣氣的，像個慈眉善目的長輩。
溫其蔚眯了一下眼，目光掃到他們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上。
那些人臉上的表情變了……昨天的咒罵和惡意全都消失了，換成了帶著討好弧度的笑。
他們在笑，角度幾乎一模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像一群戴著笑臉麵具的泥塑。
有個缺牙老太太站在人群第三排，嘴巴咧著，露出空蕩的牙床，衝溫其蔚傻嗬嗬的點頭。
“溫同誌醒了？”沈安民往前走了兩步，他朝溫其蔚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姿態放得很低。
“昨天的事，是村裡人不對。你們剛來的時候我們不習慣，加上又趕上祭山前的日子，大家心裡緊張，做了一些過激的事。”
“回去之後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覺得對不住你們。你們是省裡來的技術員，來給我們看山看水的，我們不該那樣攔著的。”
他身後的人群跟著應和了一聲，聲音溫吞吞的，像一片被風壓彎了又彈回來的麥浪，整齊得讓人心悸。
李星澤兩隻手叉著腰，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村長，你們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哎呀，那是我們糊塗了！”沈安民接話接得極快，臉上愧色更濃，抬手輕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昨天村裡人情緒不對頭，被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迷了心竅。今天我跟他們都交代清楚了，三位同誌是來幫咱們的貴人，不是禍害。”
“你們要勘後山的話就隨便勘，要在村裡愛待多久待多久。後山的路你們想走哪條走哪條，想停哪停哪，我讓村裡人給你們領路。”
李星澤一臉‘你當我傻’的表情。
葉德正坐在石桌旁邊，看著沈安民的方向，眼睛微微眯著。
魯傑書站在自己房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在沈安民和溫其蔚之間來回地移動。楊信也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裡的人群，表情像一個人在聞一道燒糊了的菜。
聞得出來不對，但還沒找到是哪裡不對。
溫其蔚覺得這場景比昨天那些人跪在祠堂裡的樣子，更讓人頭皮發麻。昨天的惡是明晃晃的刀，今天的善是裹著蜜糖的砒霜，黏得甩不掉。
他聲音不高地開口：“村長，我們昨天已經聯係了鎮上，今天周乾部會來接我們。”
沈安民臉上的笑紋沒有絲毫鬆動：“我知道，他來我也跟他說……三位同誌要是願意留下來繼續工作，花滿村全力配合。”
他話剛落，身後的人群裡忽然矮下去一片。人群一個接一個的跪了下來，話也張口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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