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骨入槽，刃歸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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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嬴玄就醒了。
這回倒不是被吵醒的。他躺在廂房的木板床上，睜眼盯著房梁上那道被晨光切成兩半的裂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角。院外槐樹方向飄來陣陣血腥氣，混著露水打濕的樹皮味兒，聞著不太舒服。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那個洗得褪色的粗布枕頭裡，鼻尖蹭了蹭，沒蹭出睡意。
昨夜那番動靜他其實沒太聽清，隱約記得有人喊，有人跑，屋頂上有輕輕巧巧的腳步聲——宛如貓踩瓦片那樣——然後排骨湯的香氣就把他從夢裡勾了出來。他坐在灶房門口捧著碗喝湯的時候，除了黑瞎子偶爾往院牆方向瞥一眼，宛如什麼大事都沒發生過。
直到他推開門，看見槐樹上綁著一排人。
嬴玄揉著眼睛走過去。晨霧還沒散，巷子裡有賣豆腐的梆子聲遠遠響起來，但陳宅門口這段路被人有意避開了，幾個趕早市的挑擔漢子寧可繞遠，也不肯從這群賞金獵人跟前過。槐樹底下濕漉漉的，不知是露水還是別的什麼滲進了泥地。那個為首的——鐵尺——被單獨捆在樹乾最粗壯的位置，嘴裡塞著布，手腕上勒出的血口子已經結痂成暗紫色，歪著腦袋，猶如被掛在鉤上的魚。
陳皮蹲在門檻上吃麵。麵是清湯掛麵，上麵臥了個荷包蛋，他拿筷子戳破蛋黃，看金黃的蛋液淌進湯裡，才慢條斯理地抬頭。
“醒了？”
嬴玄嗯了一聲，目光還黏在鐵尺腰間。那把短刀昨晚被張起靈用刀背敲落時他就瞥見了，當時沒在意，現在晨光一照，刀鞘上那枚銅扣泛著一種奇怪的暗青色。
“陳皮。”他開口，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他們什麼時候來的？”
“昨夜。”陳皮將麵碗擱下，抹了把嘴，“你睡得沉，沒吵你。黑瞎子跟小張把人收拾了。”
“哦。”嬴玄點頭，以為這事跟自己關係不大。他正準備轉身去灶房找吃的，陳皮卻站起身，踱到槐樹跟前，伸手扯掉了鐵尺嘴裡的破布。
“我問你答。”陳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秤砣砸在鐵板上，“夜貓子派你來，隻為了偷襲？”
鐵尺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耷拉的眼皮抬了抬，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四爺……我認栽。你給個痛快。”
“痛快？”陳皮嗤笑了一聲，從腰後抽出煙鍋，在掌心磕了磕，並沒有點，“汪平那條線已經斷了。你替誰賣命我不管，但你要是覺得我陳皮隻會綁人，那就想錯了。”
他往前湊了半步，煙鍋頂住鐵尺下巴，逼著對方麵對自己的目光。鐵尺的瞳孔縮了縮，嘴唇哆嗦著，像在咬牙。
槐樹上的露水滴了一滴下來，砸在鐵尺肩膀上。
“汪家……”鐵尺終於崩了，聲音突然拔高又猛然壓低，猶如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汪家在研究所安了釘子，你們要找的人也好，要查的事也好，都得先過那一關。我隻曉得暗號——‘骨入槽，刃歸鞘’。聯絡時用，切口對上了，內應才會露麵。”
陳皮把煙鍋收回來，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
“骨入槽，刃歸鞘。”他重複了一遍，聲調沒有任何起伏，猶如在嘗一道菜鹹淡。然後他偏頭看了嬴玄一眼。
嬴玄正蹲在地上，拿手指撥弄鐵尺腰間那把短刀。刀鞘上的銅扣是鉤狀的，宛如半截骨頭卡在槽裡——也不知怎麼，手指碰到那枚銅扣的刹那，他後腦勺深處有個地方突突跳了兩下。
“這刀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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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像自言自語。但院子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黑瞎子從廂房窗台底下探出半個腦袋，嘴裡還叼著半截油條，動作定住了。陳皮轉煙鍋的手停了，緩緩側過頭。巷口賣豆腐的梆子聲忽然變得很遠很遠。槐樹上幾隻麻雀撲棱棱飛起來，帶落兩片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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