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眶泛紅了。
不是被酒嗆的。二月紅看得分明，他眼尾亮起一層極薄的水光，像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燙了一下，又被他極力壓下去。
“這酒……叫什麼？”嬴玄聲音有一點啞。
“桂花酒，臨鎮老李家用八月桂花釀的，兌了蜂蜜。”二月紅答。
“桂花……”嬴玄低下頭，像是咀嚼這個名字，又像是咀嚼什麼更遙遠的東西。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原來人間，有這等味道。”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可在座的人，耳力都比常人好三分。
滿桌一時靜了。吳老狗覺得鼻子酸了一下，趕緊低頭去摸三寸丁。齊鐵嘴捂著茶杯，半天沒說話。解九爺垂下眼簾，把空碟子又挪了挪，仿佛這樣就能藏起手背上浮起的細微雞皮疙瘩。
“明兒還有，”張啟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醬鴨、紅糖糍粑、蔥燒海參，臨街那家鋪子的豆腐腦也不錯，鹹甜都有。”
嬴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點不信任，又帶著一點很淺的期待，像一隻被逗得半信半疑的貓。他沒有說“好”，但也沒有拒絕。
隻是手指輕輕在桌沿上蹭了蹭，像是把什麼念頭按下去了。
後來，那盤糖醋魚見了底。烤全羊也隻剩下幾根乾乾淨淨的骨頭。鹵羊腿的骨頭被啃得發白，像洗過一樣。紅燒蹄髈的湯汁被齊鐵嘴拿饅頭蘸得乾乾淨淨。桂花酒開了第二壇，嬴玄其實沒喝幾杯，但雙頰已經浮上一層淺淺的赭色。
他坐姿依然端正，舉筷依然如臨大敵，可眼底繃緊的那根弦，已經不知不覺鬆了大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吳老狗偷偷側過臉，對張啟山比了個大拇指。張啟山沒答，隻從火堆邊夾起一塊羊油，丟給三寸丁。三寸丁一口咬住，尾巴搖成了小風車。
嬴玄吃完了碗裡最後一片羊肉，放下筷子，像是完成了一件慎重的儀式。他頓了頓，還是從袖中摸出那塊白底藍花的帕子，仔細擦淨嘴角。那帕子洗得很乾淨，折得四四方方，甚至帶著一點桂花香。
解九爺望著他：“帕子還合手麼？”
嬴玄低頭看了看手中帕子，沉默片刻，輕聲答：“合手。”
他起身，像是要回墓裡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但也沒有再邁步。他問：“明日……還是這個時辰麼？”
二月紅嘴角勾了一下：“還是這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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