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玄重新把眼睛睜開一線，很努力地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午後的光落在他臉上，雙頰酡紅，睫毛半垂，像一隻剛從漫長冬天裡探出頭的動物，懵懂、遲緩，又毫無防備。他盯著解九爺看了很久，又慢慢轉臉看了看吳老狗，看了看張啟山，最後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蘆上，定住了。
他似乎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這句話想明白。然後他嘴角彎彎地浮起一絲被酒意泡軟了的笑：
“嗯……嗯。”
兩聲含含糊糊的鼻音，輕得像風裡飄落的桂花，卻重得讓三個人的心都晃了晃。
說完，他撐不住了。他長長舒出一口氣，身體順著石柱往下滑了半截，腦袋一歪，枕在石階沿上，睡著了。胸口起伏得很慢，很勻，兩隻手指還扣著那隻空酒碗的碗沿，像怕人收走。
山風從鬆枝間穿過來，火苗歪了歪，又直起來。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先開口。
張啟山蹲下身，輕輕抽走那隻空碗，又脫下外衣，抖開，蓋在他身上。嬴玄在夢裡哼了一聲，縮了縮鼻子，沒醒。睡著的他看起來比醒著時小了許多——那個單手壓得九門滿地找牙的守陵人，此刻蜷成一團，眉頭的紋路慢慢鬆開，嘴角還留著一絲模糊的弧度，不知道夢見了什麼。
吳老狗蹲在石階另一邊，聲音壓到最低：“他剛才說的那些……老鼠蝙蝠當朋友，這就是他的千年，這千年......他很孤獨吧？”
解九爺沒應聲。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把那串糖葫蘆從食盒上取下來，插進石階的縫裡，正對著嬴玄睜眼就能看見的位置。做完這些，他才低聲說：“把火堆攏旺些吧，夜裡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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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隻火堆被重新斂旺，初春的晚風繞著火光轉，把暖意一圍一圍地送到石階邊上。嬴玄裹著那件明顯大了兩號的衣裳，在火邊睡得無聲無息，像一塊終於化了凍的冰。
張啟山往炭灰裡埋了一塊最後剩下的羊排，讓它慢慢煨著。他沒說話，心裡那件被自己捂了一天一夜的事，此刻又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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