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秦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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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紅把最後幾碟碗盞收進後廚，齊鐵嘴已經靠著門廊的柱子打起了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嘴裡還含含糊糊念叨著“桂花糕再給一塊”。黑背老六把簷下的燈籠續上最後一根燭芯，火光跳了跳，整個院子的影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張啟山沒有起身。
他坐在桌邊，手裡那張紙條已經被折過很多次，邊角起了一層細毛。他指腹從“秦宮”兩個字上慢慢碾過去，像碾一根紮進掌心的木刺——不重，卻拿不下來。
“九爺，先留一步。”
解九爺正跨過門檻。他腳步一頓，轉身回來，看了張啟山一眼，沒有多問，隻把剛披上的外衫脫下來搭在臂彎裡，走到桌邊坐下。
吳老狗本來已經蹲到院子裡的老槐樹下去刷煙鍋了，聽見這句話，動作頓了頓，最後還是收起煙杆，不聲不響地晃了回來，往門框上一靠。
“我早料到，你今晚過不了這道坎。”
張啟山沒接話，把那張紙條推向解九爺：“之前讓你留意的消息，現在有什麼結果？”
解九爺沒有急著去拿那張紙條，而是從衣襟內縫裡抽出一張更舊的紙片，攤開放在桌麵上。那紙片折得極小，展開來卻寫滿了密密的字跡，邊角染了一點煙油跡，像被人貼身藏了很久。
“秦宮的消息傳到我耳朵裡，不是這一兩天的事。”解九爺聲音不高不低，四平八穩，宛如在念一頁舊賬，“我最初隻當是哪個窯口放出來釣人的風聲，就沒往你麵前遞。但今晚那隻信鴿一落下來，我回頭再一摸，就摸出不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紙片第一行：“送信的那隻鴿子，腳環是舊貨，綁繩結的手法卻是新的。鴿翅底下撒了驅蟲的粉，那粉的味道不是長沙本地的東西，是滇南那邊養鴿人慣用的方子。我順著這個切口找到一個訓鴿的夥計，夥計說，信是替一對走單幫的鹽販子帶的。”
“鹽販子跟城西鎮遠鏢局每個月結一趟賬。鎮遠鏢局三年前盤給了一個姓沈的山西布商，但沈老板的本錢是從江西那邊彙過來的，過了三個戶頭，最後落在——一個汪姓賬房手裡。”
“汪”字落進屋子裡，像一塊石頭墜入深水，半晌沒有回響。
吳老狗蹲在門欄邊上，煙鍋停在半空，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問：“你說的汪，跟我心裡想的那個汪，是一個汪？”
解九爺沒回應，隻是看向張啟山。
張啟山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垂著眼簾，視線落在那兩張並排的紙頭上，宛如要透過那些字看出別的東西來。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燭火被他挺直的脊背擋得嚴嚴實實，那影子映在牆上，石頭一樣沉。
“消息來得太順了。”吳老狗悶聲道，“咱們剛從那座古墓出來，張起靈才留了句‘等你自己想起來’，前腳走，後腳信鴿就到了。現在你往下摸，摸出來的全是汪家的手印——這不是送上門的消息，這是釣餌。”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些：“老張，汪家的水渾，你我不是沒見過。這回要是往西南那頭紮進去，指不定正好落進他們鋪好的口袋陣裡。”
張啟山仍然沒有說話。他握著那張紙條的指尖微微發力，紙麵陷進去一個淺淺的印子，又鬆開，折痕處已泛起淺印。
解九爺也不催，隻靠在椅背上，把那張舊紙折好，收回袖中，不緊不慢地添了一句：“但汪家放餌，也未必是想釣你。鏢局那條線放出來半個月了，湘西邊境幾個倒鬥的窯口也聞到了風，卻沒有一個人真摸到東西。這種局，隻有真正聞得到味道的人才會惦記。”
他說完這句話，神色自若地將視線從張啟山臉上移開，落向門廊儘頭。
廊柱後麵，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修長的影子。嬴玄赤著腳站在那裡，月白的裡衣鬆鬆地罩在身上，頭發散著，臉頰邊還壓著一道淺淺的枕印。他分明沒睡好，但兩隻眼睛在燭光照不到的暗處睜得又亮又清醒。
三個人誰也沒出聲。嬴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光著腳走過來，走進燭火的光圈裡。他走到桌前，低頭看那兩張紙，目光從那行潦草的小字上一字一字地挪過去，最後停在“秦宮”兩個字上，不動了。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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