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乾的地方。
一個男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攥著一隻酒瓶。大黃站起來搖尾巴——它還在搖尾巴，即使挨了那麼多打，它看到“主人“出來的第一反應還是搖尾巴。
男人看了它一眼，罵了一句什麼，一腳踢在它肚子上。
大黃叫了一聲，縮回去了。尾巴慢慢耷拉下來。
畫麵切換。
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後備箱打開了，大黃被人拎著後頸丟了出去，滾在路邊的土坡上。車發動了，開走了。大黃從地上爬起來，追了幾步，追不上。
它站在路邊，看著車變成一個小點，消失了。
然後它在路邊站了很久很久。
畫麵消失了。
蘇野發現自己端碗的手在抖。
碗裡的粥已經見底了。大黃吃完以後把碗舔得乾乾淨淨，抬起頭看著蘇野，尾巴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搖動——左右晃了三四下，雖然幅度不大，但看得出來是真的在高興。
蘇野把碗放在地上，又伸手摸了摸大黃的腦袋。
“謝謝……好暖……這個人類不打我……“
蘇野的嗓子發緊。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想起了自己。
五年的感情，一千八百多天，到頭來推開臥室門的時候連一句像樣的解釋都沒有。陳子軒靠在床頭，嘴角那個弧度，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你能怎樣“。
他被人拋棄了。
大黃也是。
蘇野從來不是那種容易矯情的人。他在寵物醫院乾了三年，見過的生離死別不算少——有老太太抱著病死的泰迪在手術室門口哭了一下午的，有小孩子趴在住院籠子前麵喊“媽媽我要帶它回家“的。他都能保持住職業化的冷靜。
但此刻他保持不住。
不是因為大黃有多慘——雖然確實很慘。是因為他在大黃的心聲裡聽到了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
是那種被丟掉以後還在原地等著的感覺。
就像他收到周婉那條“你去哪兒了“的微信時，第一反應不是憤怒，是莫名其妙地在想：她是不是真的還在乎？
然後他把手機關了。
因為他知道答案。
蘇野把搪瓷缸裡的熱水倒了一碗出來，涼了一會兒，放在大黃嘴邊。大黃伸出舌頭喝了幾口。
“以後不會了。“蘇野說。
大黃抬起渾濁的眼睛看著他。
蘇野輕輕拍了拍它的側臉。
“你跟了一個混蛋五年——不對，你不知道幾年。反正那個人不是東西。但那都過去了。“
“你現在跟著我。“
“我這個人沒什麼本事，工資三千五，住在海拔兩千八百米的石頭房子裡，冬天可能會凍死你。“
“但有一條我能保證。“
“我不打你，不罵你，不丟你。“
大黃的眼睛濕了。
蘇野不知道狗能不能流眼淚——從解剖學上來說犬類的淚腺功能跟人類不一樣，淚液分泌主要用於潤滑而不是表達情緒。但這個時候他管不了那些理論了。
他就覺得大黃的眼睛濕了。
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眼睛。
窗外，雨後的山林在晨光裡冒著淡淡的霧氣。
遠處有一隻鳥開始叫了，聲音清脆，一聲接一聲。
蘇野拿過桌上那本已經翻爛了的《小動物外科學》——從寵物醫院帶出來又沒扔掉的那本——翻到犬類創傷處理那章，重新檢查了一遍大黃的繃帶鬆緊度。
該換藥了。
他打開急救箱，拿出碘伏和新的紗布，輕輕解開大黃腿上的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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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黃在他換藥的時候一直沒掙紮。
隻是偶爾腿抖一下，喉嚨裡悶悶地哼一聲。
蘇野的手碰到它的傷腿時，腦子裡傳來的聲音比之前更清楚了一點——也許是因為大黃對他的防禦在一點一點放下來。
“痛……但是沒有以前那麼痛了……“
“這個人的手很輕……“
“不像以前那個人……以前那個人換藥的時候直接拽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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