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在那兩個黑衣老者身上。她曾聽千裡空說過這二人來曆。那二人本是同門師兄弟,師兄桂福,名音近鬼哭;師弟郎豪,名音近狼嚎。二人因心性殘毒,行事狠辣,橫行岷山一帶,殺人奪財,惡名遠播,後來江湖便將他們合稱岷山二惡。二十年前,他們曾與橫行青藏的胡氏三凶先後遭無極龍重創,從此銷聲匿跡,不敢複出。誰知今夜竟被人招至衡山,立在千裡空洞前。
魏銀屏念頭疾轉,背脊漸生寒意。若今夜來的隻是司徒夫人,尚有一搏之機;若岷山二惡已為冷酷心所動,那麼青藏三凶未必不在後頭。倘若五惡齊至,憑義父這病骨殘軀,加上她一人之力,莫說護住小燕子的去路,便是先天無極派一脈,也怕要再遭一場血劫。石坪上風聲忽緊,樹影亂搖,三名來客一語未發,殺意卻已如寒潮,悄然漫過了洞前每一寸石地。
千裡空立在洞前,病骨雖瘦,目光卻冷。他望著岷山二惡手中未出的兵刃,唇邊浮起一絲譏誚,緩緩道:“二位隱跡多年,想來心中自有分寸。以二位今日修為,尚未必能撼動江劍臣;便是我那女婿武鳳樓,隻怕也還高你們一線。老夫言儘於此,若隻為替人出頭,枉把一世名聲填在此處,未免不值。”
郎豪聽到“武鳳樓”三字,枯瘦的麵皮微微抽動,隨即發出一聲怪笑。那笑聲尖澀,像夜梟掠過荒林。他將肩頭一抖,黑衣在風中鼓起,陰惻惻地看住千裡空道:“千裡空,你江湖走老了,倒忘了江湖人最會看勢。強者不可力敵,便以機謀待之;弱者可製,便伸手拿下。我兄弟自知勝不過江劍臣,所以二十年不動聲色。今日司徒教主以禮相邀,所取不過是你這副病骨,連同魏銀屏這孤弱女子。既有便宜可占,豈有不來的道理?”
他說到末處,眼神一厲,手腕翻處,一柄三尖兩刃杵已亮在掌中。桂福也不多言,袖中寒光一閃,兵刃橫斜,森森刃口映著殘月,竟似冷鐵中也藏著血氣。
千裡空先前出言相勸,並非真懼這二人,隻因魏銀屏在側,心頭存著一分護全之念。豈料郎豪竟以為他病老可欺,將他視作唾手可得之物。那一句“病骨孤女”入耳,他胸中沉埋多年的煞氣忽然翻起,如冷灰底下透出赤焰。他反手一探,從魏銀屏捧著的刀鞘中拔出真武輪回刀。刀身出鞘,清光一瀉,他腳下定住子午方位,刀尖斜指夜空,瘦削身軀竟在霎時間現出昔日雄視群豪的氣度。
冷酷心站在一旁,目光陰沉。他原想趁此良機眾人齊上,一舉斬斷千裡空與魏銀屏的生路,免得夜長夢多。隻是岷山二惡成名甚早,又是他費儘唇舌才請出山的人物,他不敢當麵驅使。見郎豪竟有獨鬥之意,他眼底掠過一絲不耐,隨即壓下,向郎豪躬了半禮,陰聲提醒道:“郎二爺,今夜來此,總不隻是為爭一口勝負。”
郎豪豈會聽不出他話中之意。冷酷心是要他們兄弟並力而上,免給千裡空留下半點可乘之機。隻是二惡當年縱橫一方,雖行事狠毒,卻也自負身份。要他在敵前親口說出以二敵一,終覺臉上掛不住。桂福亦沉著麵孔,沒有接話,三人之間一時隻剩山風掠石的聲響。
魏銀屏見此機隙,心念一轉,便從千裡空身後移出半步。她臉色蒼白,言辭卻清清楚楚,向岷山二惡斂衽道:“二位前輩今夜為何而來,銀屏心中明白。隻要二位之中任有一人勝過我義父,銀屏決不勞諸位多費手腳,自當束手聽憑處置,生死皆由諸位。”
這話一落,岷山二惡神色皆是一沉。郎豪原本尚可借冷酷心之言與師兄同進,此刻卻被她以“前輩”二字扣住,又將勝負明明白白擺在眼前。他們若再聯手,便如承認二人合力尚懼千裡空一柄病中之刀。桂福麵皮微青,眼中寒芒閃了閃,終究沒有立時出手。
千裡空見局勢已被魏銀屏一句話挽回,心中暗歎這孩子機敏,卻不肯露出半分。他身形倏然前迫,腳踏中宮,一刀已出。真武輪回刀自下而上劃開夜氣,刀光忽如撥雲見珠,直取郎豪左側太陽要害。
郎豪怪笑未儘,寒意已逼至鬢邊。他心知這一刀非同小可,身子猝然一翻,像受驚長蟒貼地扭轉,險險從刀鋒邊緣滑出。刀氣掠過他的耳畔,削下一縷灰發,隨風飄落在石地上。
千裡空既已動手,便不肯容他調息。老人眼中殺意凝定,刀勢一吞複吐,寒芒驟然短收,又猝然刺出,直奔郎豪臍下關元。那一刀來得疾,認穴又準,雖出自病弱老人之手,卻仍有當年橫行江湖時的淩厲氣象。
郎豪麵色一變,急將三尖兩刃杵橫拒胸前,借勢下壓,才將刀鋒勉強擋開。兵刃相觸,鏗然一響,他臂上酸麻,腳下樁步竟被震散,連退三步,方才穩住身形。石坪碎砂被他鞋底刮起,散在風中,顯出幾分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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