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的醜陋。麵布黑斑,畸形可笑,他不希望這就是他留給她的最後一麵。
商道靈輕聲道:“所以,你快走。”
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理解它是什麼。
它目之所及是一片虛無。
沉睡,醒來,沉睡,醒來,如此循環億萬年荒蕪歲月,這就是它的記憶。他是它的一枚眼珠,它沉睡時他看見啞言靜默的陰陽宇宙,它醒來時他看見三千宇宙都張開了彼此的利齒與唇舌,螻蟻低泣,諸神在夢中臣服,洪水平等地沒過每一人的頭頂,一切澎湃的悲哀,它隻是漠然地注視。
它沒有意識,也沒有目的,僅僅是一團強大的肉。
它“降臨”於此,萬物都會被那滅頂的混沌無序所同化,四海八荒,仙凡萬民,甚至,包括這個世界的神靈。
他不在乎這片土地,也不在乎大地上的萬萬生民。他們全都變成傀儡變成沒有思想的肉,變成它身上一顆顆肉瘤又如何?
山川草木,春水新漲,世間熱鬨喧騰的生之樂趣,原是一切皆空,毫無意義。一如一個個螞蟻大小的墨點,轉眼便戲謔成妄。
因為,視線拉遠,這隻是……一本書。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
商道清窺探到她的記憶之時,他也看到她的上一世。
還有比這更可笑的麼,盤踞整個宇宙的慈恩天,到頭來,它也隻是書冊間一頁扁平的文字。
一切都沒有意義!
父母是假的,記憶是假的,世界是假的,他也是假的。
唯獨,那個從天而降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人,她是真的。
唯獨,他希望她能回到她的世界,回到那個明亮、真實的地方去。
原來一個踏遍千萬重屍骨、把生死當成遊戲一場的人,到頭來他的心也是塵世的心,也在紅塵情海裡沉浮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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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和執念都從他心中淡去了,他隻希望她自由快樂。
風聲在二人耳邊狂卷。
呼嘯的風聲轉而又在他耳邊消逝,他聽見她堅定的聲音。
“不。”
“臨陣脫逃,不是主帥所為,更不是我的作風。”
獵獵狂卷的風暴中心,她英麗清透的臉如同散發微光的晨曦。
閒雅冷靜的臉,意誌堅定的臉,蓮花池邊笑微微調侃他的臉,洱海小舟上、掩映在花枝後的臉。
隨意一揮臂,擋卻追截而上的血肉觸肢,榮春鬆道:“這種時候就別搞什麼深情對視、互訴情衷了,先想想辦法把你那個弟弟給製裁了。”
回過神來的商道靈道:“不必了,他已經……”
“他已經徹底融入慈恩天之中。”
他嗤笑一聲:“這當口,那家夥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吧。”
再過一段時間,他說不定也會如此,商道清是它的一枚眼珠,他又何嘗不是?
最後的這一點時光,他想再多看她幾眼,又恐轉過臉來與她對望,給她留下更多他醜陋的印象。猶疑一息,他已化作漆黑觸肢的黑發間悄悄翻出幾隻半眯的眼,貪戀地將她的麵影再三凝望。
另一頭的榮春鬆:這小商,還有美杜莎皮膚!
聽見商道清的意識或已消融,她也沒多說什麼,隻乾脆利落拉起這個美杜莎版小商的手,往那出口飛去——
出口,也就是那隻巨大的眼睛內一道縫隙。
然而穿越異空間的出口,眼睛之外,是更多眼睛。
雲是腸子,山是骨骼,江是血液,樹木是隨風搖擺的毛發,蠕動的血管和經脈托起億萬隻眼睛,鑲嵌在這血肉天地間。
自願融入慈恩天之內徹底成為它眼睛的人,即使意識在極速消融也不忘向她投來目光,億萬道黏膩的目光竟是就此具象化,黑霧團纏,卷地而來。
商道靈目光一掃,將那黑霧擋回。
但越是共享著“它”的力量,他臉上黑斑便越發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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