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看著那隻伸到麵前的手。
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粉色,指尖連一點繭子都沒有。
她沒有伸手去握。
她記得秦烈那個鐵皮箱子裡的照片。
雖然照片有些模糊,但那個輪廓,那個身形,和眼前這個女人,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李秀梅突然覺得,剛才滴在臉上的那滴雪水,順著脖領子流了進去。
真涼。
忽一陣冷風卷著雪沫子,往人衣領裡鑽。
她驚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手上沾著泥,指甲縫裡還有剛才摳迎雪草留下的黑土。
顧清禾臉上的笑意更深,手依然懸在那裡,並沒有收回的意思。
一隻大掌橫空插了進來。
秦烈轉動輪椅,擋在李秀梅身前。他沒有去握顧清禾的手,而是一把抓住了李秀梅那隻想要往身後藏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粗糙,掌心的老繭磨在李秀梅的手背上,帶著一股灼人的熱度。
顧清禾的手僵在半空。
秦烈沒看她,低頭用兩隻手包住李秀梅的小手,用力搓了搓,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手怎麼這麼涼?不是說了讓你戴手套乾活。”
李秀梅愣住,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秦烈十指相扣,死死攥在掌心。
秦烈這才抬起頭,目光冷硬地掃向顧清禾:
“她是我媳婦,領了證的。你要是不會說話,就回車上去。”
空氣瞬間凝滯。
周圍看熱鬨的村民們倒吸一口涼氣,二蛋爹手裡的煙袋鍋子都忘了抽。
顧清禾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瞬間的裂痕。
她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那隻滿是泥土的手,被秦烈視若珍寶地捂在掌心,而自己這隻精心保養的手,卻被晾在寒風中。
她慢慢收回手,插進羊絨大衣的口袋裡,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烈哥,你誤會了。”
顧清禾調整了一下呼吸,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隻是太久沒見你,一時沒反應過來。畢竟……以前在大院裡,你說過不會和任何人結婚的。”
說到這,表情快要失控,她立馬側過身,對著身後的司機招了招手。
司機立刻從後備箱搬下來一個嶄新的輪椅。
銀白色的金屬骨架,黑色的皮質坐墊,輪子粗壯結實,看著就比李秀梅找村裡木匠打的那個木頭輪子高級了不知多少倍。
“這是我托朋友從德國帶回來的。”
顧清禾走過去,拍了拍那個輪椅,
“專門為了你的腿。烈哥,這裡的條件實在太差,不利於你養傷。我在縣裡招待所開了房間,也聯係了省城的專家……”
“不用。”
她的話還沒說完,秦烈直接打斷。拍了拍自己身下的木頭輪椅:
“我媳婦找人做的,坐著舒坦。”
顧清禾臉上的表情終於掛不住。她死死盯著那個簡陋的木頭輪椅,眼底閃過一抹陰鷙。
三年不見,這頭倔驢寧願在泥潭裡打滾,也不願意接受她的好意?
“行,既然烈哥有安排,那我就不討人嫌了。”
顧清禾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那副得體的麵具,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我先去村委找新任支書,處理點事。晚點再來看你。”
她轉身上車,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吉普車轟鳴著調頭,噴出一股黑煙,揚長而去。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秦烈鬆了一口氣,剛想轉頭跟李秀梅說話,卻發現手心一空。
李秀梅把手抽了回去。
她沒看秦烈,轉身走向快蓋好的豬圈,彎腰撿起地上的鐵鍬,開始清理剩下的碎磚頭和木屑。
“秀梅!”秦烈推著輪椅追上去。
李秀梅腳步不停,把碎磚頭鏟到一邊,鐵鍬碰在石頭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脆響,那動靜大得嚇人。
秦烈把輪椅停在豬圈門口,看著她繃緊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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