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是從北邊的蒼莽山脈一路吹過來的。那風翻過了萬仞絕壁,掠過了連綿數千裡的大澤荒原,卷裹著草木將枯未枯時的最後一絲生機,最終浩浩蕩蕩地灌入大盛王朝的都城。整座皇城城牆上的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龍紋金線在暗金色的日影底下一明一滅,仿佛整座城池都在呼吸。城樓最高處,秦陽一身玄色龍袍,袍角被風扯得繃直,像一麵無聲招展的旗幟。
他的目光落在遠方官道上。那一條蜿蜒如長蛇的黃土官道,此刻正馱著最後一支撤離的使團隊伍,一點一點地沒入天地儘頭的蒼茫秋色之中。車馬轔轔,冠蓋如雲,曾經擠滿了整個皇城廣場的異國使者、隨行護衛、獻禮隊伍,在經曆了長達數日的朝拜大典之後,終於徹底退出了大盛的疆土。那些進貢的天材地寶堆滿了國庫,靈石的氤氳光暈幾乎要從庫房的瓦縫裡溢出來,千年靈藥的氣息混著秋日微涼的空氣飄散在宮牆內外,經久不散。可所有熱鬨與喧囂,此刻都隨著遠去的車隊一並消融在風裡,隻餘下空闊的廣場上整整齊齊的磚石,還殘留著萬國來朝的餘溫。
秦陽微微眯了眯眼。他的目光沒有貪戀眼前這座因萬國朝拜而剛剛鍍上一層金輝的都城,也沒有沉溺於國庫之中那些足以讓任何一個諸侯眼紅的珍寶,他的視線投向的是更遠的地方——那些使團來時的方向,也是他們歸去的方向,在那片茫茫亂世的深處,蟄伏著無數尚未露麵的真正對手。萬國來朝隻是序幕,大盛立國也不過是棋局初開。他太清楚了,這片天地從不曾真正善待任何一個新興的王朝,多少人前腳還在接受萬邦恭賀,後腳就被暗處湧來的浪潮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身後腳步聲極輕,是那種踩在青石板上也幾乎不發出聲響的從容步態。郭嘉一襲素色儒衫,衣袂被秋風托起些許弧度,麵上掛著溫潤得恰到好處的笑意,不張揚,卻讓人一看就覺得踏實。他在秦陽身側半步處站定,也不急著開口,先是順著秦陽的目光望了一回遠去的煙塵,眉梢微微一動,像是把那些車隊最後的輪廓也仔細計量了一遍,這才輕聲開口:大王,域外諸國使者儘數離去,皆俯首示好、稱臣納貢。如今四方安定,外患暫平,至少三年之內,那些邊境小國絕不敢再對我大盛起半分覬覦之心。
他說得平靜,語氣裡卻帶著一種隻有深諳亂世脾性的人才有的審慎。短暫的太平不是真正的太平,那些使臣臨走時彎腰的角度、獻禮時言辭的分寸、甚至告辭時腳步的快慢,郭嘉全都看在眼裡,也全都記在心上。有人是真心臣服,有人不過是暫時避其鋒芒,還有人藏在恭順的麵具底下,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寒光騙不過他的眼睛。但眼下,至少麵上的安穩是實打實的,國門之外再沒有飄揚著敵旗的營帳,城關之下也再不見圍城的烽火。
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到秦陽的側臉上,斟酌了片刻,問出了那個盤桓在滿朝文武心頭許久的問題:四方既定,萬國歸心。接下來,我大盛該當如何布局,穩步圖強?
秦陽沒有立刻作答。風從他耳邊過去,吹得他鬢邊幾縷碎發微微拂動。他望著腳下這座蒸蒸日上的皇城——城內的街道上,百姓的攤販剛剛收起午間的貨擔,操練回營的士卒列著整齊的方陣穿過街口,鐵甲碰撞的聲響隔著這麼高都能隱約聽聞;更遠處,新建的工坊煙囪裡飄出青灰色的煙,那座由魯班親自督造的鍛造坊,日夜不停地為新軍打造兵甲;而城西那一片被特意圈出來的藥田裡,李時珍新引種的幾味靈草正在秋陽底下泛著溫潤的光。這一切都是活的,都是正在生長的,都是他帶著人一刀一槍、一磚一瓦拚出來的。
不急征伐,不急擴張。他終於開口,聲音比秋風更穩,當下核心,唯有三件事。深耕發展,鞏固內政,積累國運氣運。
他轉過身來,正麵看著郭嘉。玄色龍袍上的金線龍紋在轉身的刹那劃過一道沉沉的弧光。亂世爭霸,爭的是什麼?爭的是國力,是民心,是底蘊,是氣運。疆域再廣,內政虛浮就是沙上築城;將士再勇,國運枯竭就是無源之水;兵馬再多,沒有氣運庇佑,打到最後就隻剩一個空殼子。
郭嘉的神色漸漸從溫潤轉為鄭重,那雙素來帶著幾分隨意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盞燈。他重重點頭,拱手應道:臣謹遵王令。內政、軍備、氣運,三線並行,乃是王道基業。話音稍稍頓了頓,他心中那根弦還是繃著,因為前兩件事他琢磨得出門道來,可最後那一件,實在是縹緲得無從下手。他抬起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躊躇:隻是大王,內政可治,軍隊可練,糧草可積,軍備可修……唯獨氣運縹緲無形,玄奧難測。我等凡人、修士皆無從著手。不知這氣運,該如何快速積累?
郭嘉問出這話的時候,城樓上的秋風仿佛忽然靜了一瞬。連那些獵獵翻飛的旌旗都軟了幾分,像在屏息等著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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