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越站在金邊王宮酒店頂層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湄公河與洞裡薩河交彙的渾濁水麵。
河水在夜幕下泛著暗黃色的光,像兩條糾纏的巨蟒,把金邊城一分為二。
遠處,塔仔山的佛塔在探照燈下亮如白晝,與周圍成片的鐵皮棚戶區形成刺眼的對比。
他已經換上了參加法事的衣服,黑色襯衫,黑色長褲,左臂係著一條白色孝帶。
襯衫袖口依然卷到小臂,那道曼陀羅圖騰在黑色布料的映襯下更顯猙獰。
阿K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金絲眼鏡後麵的表情比平時更凝重。
“查清楚了。猜爺三天前住的院,肝癌晚期,醫生說最多還有兩個月。現在他兒子沙旺接管了碼頭的實際運營。沙旺今年二十六,在倫敦留過學,跟阮文昭是中學校友,這些年一直在幫他爹打理白道生意。為人比他爹狠,也更貪。阮文昭出殯之後,沙旺秘密見了坤沙的人,具體談了什麼還沒查到。另外,來參加頭七法事的名單拿到了,全東南亞叫得上號的幾乎都派了代表。”
他把文件夾放在關山越手邊,翻開名單,“曼穀的猜爺本人病重來不了,沙旺替他。馬尼拉那邊派了二把手。雅加達的陳家親自來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魚小蝦。但有一個名字值得注意、猜爺的名單上,沙旺帶了一個人當助手,叫頌恩,是阮文昭生前的私人助理。阮文昭出殯之前,此人秘密乘軍用直升機越境抵達曼穀,投靠了沙旺。”
關山越轉過臉,那雙墨綠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私人助理。知道阮文昭多少事?賬目、航線、上下遊名單,還有那些阮紅都不知道的老關係。阮文昭活著的時候跟沙旺是中學校友,阮文昭一死,他的私人助理就投靠了沙旺。所以沙旺不是來上香的,是來跟我談價的。”
“也不一定。也許他帶頌恩來,是想把人交給阮紅,以表誠意。”
關山越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短的嗤笑。“一個小小助理,就算知道再多,沙旺真捏在手裡完全可以留在曼穀慢慢掏。把人帶到金邊當眾示眾,要麼是當見麵禮,要麼是當籌碼。你看他那張臉,像不像他爹最狡猾那幾年?”
他重新轉向落地窗,河麵上的風拍打著玻璃,發出低沉嗚咽,“今晚法事,不要離我超過五步。槍帶好。”
他從鏡子裡看了一眼擱在牆角的那把MP5,眼神冷而平靜,“阮爺的靈前,我不想見血。但要是有人逼我,我也不介意用血給他老人家祭奠。”
阮家大宅坐落在金邊近郊,是座高牆圍繞的深宅大院,白色外牆,紅色高棉式尖頂,屋簷下掛滿白色經幡。
今晚所有經幡都換成了黑色,黑色帷幕從大門一直垂到正廳,挽聯上用金粉寫著高棉文和漢字。
大門外停滿了黑色轎車,穿黑色製服的保鏢站成兩排,空氣裡彌漫著檀香、紙錢灰燼和熱帶夜來香的混合氣味。
關山越的車隊抵達時,門口所有人齊刷刷轉過頭。
在金邊,開豪車的人多了,可那輛黑色越野車引擎蓋上有一道從左側大燈斜拉到擋風玻璃的三爪劃痕,那是關山越的標誌。
他在混亂邊陲十年,仇家越多,越不換車。
有人勸他補漆,他說留著給不長眼的看。
他下車,阿K緊隨其後。啞犬留在莊園沒來,但他出發前在平板上寫了一句話發給阿K:【有人不想讓山哥活著離開金邊。帶重型火力。】
穿過停滿黑色轎車的庭院,踏上鋪著白布的石階,黑色軍靴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正廳裡已經站滿了人,香煙繚繞,靈堂正中央高懸阮爺遺像,一個麵容冷峻的老人,目光如鷹,和他女兒一模一樣。
遺像前擺著香案、供果、紙錢盆,兩側站滿了穿黑色喪服的阮家親眷。
所有人看到關山越進門,自動讓出一條路,因為本能,就像鹿群在森林裡遇到猛虎,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
阮紅跪在靈前最前排,穿著一身黑色高棉傳統喪服,頭發盤成髻,髻上簪著一朵白色絹花。
她雙手合十,正跟著僧侶的誦經聲叩首,額頭觸地,脊背挺直。
幾天不見,她瘦了整整一圈,顴骨更突出了,顴骨上那道疤被香火熏得微微泛紅。
她的父親躺在棺材裡,她的堂弟已經被她親手處理,跪在這裡的阮家親眷有多少人在心裡巴不得她也躺進去,沒人知道。
關山越走到香案前,取了三支香,在燭火上點燃。
香頭在火焰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白煙嫋嫋升起,融進靈堂裡濃得化不開的煙霧中。
他雙手持香,對著阮爺遺像行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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