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深被搬進一樓客房後，人一直沒醒。
阿榜給他喂了退燒藥，又拿濕毛巾擦他的臉和脖子。
他燒得太久，汗把衣服浸透了。
阿榜邊擦邊罵：“你大爺的，老子這輩子沒伺候過陳家人，你是第一個。”
陳景深自然聽不見。
他眉頭緊蹙，嘴唇翕動，像在水底掙紮。
偶爾滾出一兩個極輕的字：“哥……別走。”
阿榜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頭看岑霜，低聲說：“他哥都死了那麼久，他還叫。”
岑霜坐在床邊，看著陳景深。
他臉上已經沒多少肉了，眉骨和鼻梁的輪廓像被刀削出來。
她問：“他和他哥哥，感情好嗎。”
阿榜哼了一聲：“這些事，我都是聽琴娘以前說的。陳啟明沒死前，這瘋子跟在他後頭，跟條小蛇似的。陳家上下都躲著他，就他哥不躲。他從小被說成克死親娘的陰童子，誰抱他誰倒黴。他那個爹，也不是東西。別人家孩子哭了給糖，他哭一聲，就把他丟進蛇堆裡。可陳景深不哭。他生來就不怕蛇。蛇也怪，從不咬他。他爹說是孽緣，說那些蛇認得他。他哥常偷著給他送飯，冬天還把陳景深往自己屋裡塞。陳景深誰都不親，就親他哥。”
他說到這裡，把毛巾往銅盆裡一摔，水花濺出來。
他別過臉，像也想起琴娘。
過了一陣，才又說：“後來他哥一死，陳景深就不像個人了。陳家辦喪事，他三天不吃不睡，靈堂前抱著他哥的黑白照，像個木頭。再後來，就隻跟蛇說話了。”
岑霜靜靜地聽著。她一直覺得陳景深可怕，像從蛇鱗裡長出來的鬼。
可她現在坐在這裡，看著他燒得發紅的臉，忽然也看見那個不被任何人抱的孩子，站在蛇群中間，不哭，不鬨，隻有蛇願意靠近他。
她說：“他不是怕蛇。他是隻有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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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榜一怔，慢慢點頭：“對。琴娘說，他七歲那年從蛇園出來，滿身都是傷，卻還抱著最粗的那條蛇。他爹站在門口，沒抱他，隻說了句‘還活著就好’。他也沒看他爹一眼，自己爬出來，坐在門檻上，和蛇分了半塊糕。”
岑霜垂下眼，說不清心口是什麼滋味。
啞犬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蛇不會笑他，不會求他，也不會裝。他這種人，在蛇堆裡比在人群裡乾淨。”
阿榜嗤了一聲：“你倒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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