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飛沒急著答，他在對麵坐下來，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
“我最近在給縣政府食堂那邊供蔬菜。張恒要了一批，但量有限，棚裡的產出不是無底洞。”
孫國良的手指在茶缸子上搓著。他聽懂了，張恒那邊是大頭，孫國良這邊是零頭，但這個零頭，他要。
“我不要多，每周五十斤。你看著送，什麼品種有就來什麼。這邊招待所接待的規格你清楚，領導吃的東西，要的是品質，不是量。”
五十斤，不多不少，剛好是大棚裡勻出來不影響主線供貨的量。
“成。”
孫國良的嘴角往上拱了，那兩條紋路深了，他站起來，又從籃子裡拿了根黃瓜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這東西要是端上桌，比供銷社那邊送來的，強了不是一個檔次，供銷社的菜，蔫的多，蟲眼多，挑來挑去能上桌的不到一半，你這個……”
他沒說完，但那雙眼看林飛的神色，比上回又熱了兩度。
林飛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下周一給您送第一批。”
“好！小林，有你這條線在，我這邊省心多了。”
自由市場。
下午三點多，攤位上的人散了大半，賣魚的幾個攤子還在，水箱裡的魚打著尾巴。
賣菜的那排已經收了，隻剩幾個賣雜貨的老太太蹲在牆根底下打瞌睡。
林飛在市場東口那排棚子底下找到了祁春秋。
她蹲在一個木盆邊上，盆裡泡著兩條鯽魚，旁邊擱著根竹竿和一隻破帆布包。
祁春秋抬起頭來，“林飛？”
“春秋。”林飛在她旁邊蹲下來，目光掃了一眼盆裡那兩條魚，什麼都沒說。
祁春秋自己先開了口，“今天不行，魚不咬鉤，在河邊蹲了一上午，就起了這兩條。”
她把木盆往旁邊推了推，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站起來。
“找你有個事。”林飛也站起來。
祁春秋看著他，沒吭聲，等著。
“你知道扣大棚種菜不？”
祁春秋的眉動了一下，“知道。北邊有幾戶人家弄過，花錢多，沒幾個賺著的。”
“我弄了。賺著了。”
祁春秋的目光變了。
林飛沒賣關子，三兩句把事情說清楚了，大棚扣了不到一個月，第一茬菜已經收了，黃瓜、白菜、西紅柿，品質好，賣給了縣政府招待所和食堂。
“你要是有想法，我幫你把棚支起來。”
祁春秋沒立刻接話，她低著頭，手指在褲縫上搓著，腦子裡在翻賬，大棚……塑料布、竹竿、種子、肥料……這些東西加起來，得多少錢？
“我手上……”
“先別算錢，塑料布我帶你去供銷社買，竹竿我幫你砍。種子你自己有沒有？”
祁春秋愣了一拍，“有。秋天攢的白菜籽和蘿卜籽，還有一把菠菜種。”
“夠了。”
祁春秋的手從褲縫上鬆開，那雙眼盯著林飛看了兩秒，她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她認識林飛，這人不做虧本買賣，但也不坑人，他說幫……那就是真幫，不是施舍。
“行。”
一個字，乾脆利索。
供銷社裡頭暗沉沉的，櫃台後頭的燈泡瓦數低，照出來的光發黃。
林飛和祁春秋站在櫃台前頭，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藍布褂子，手裡攥著算盤珠子。
“塑料布，要多厚的？”
“中等的，四米寬，裁六米長。”
售貨員翻了翻貨架後頭那幾卷塑料布，抽出一卷來往櫃台上一擱，塑料布透明，帶著股子新料的味道。
“七塊。”
祁春秋的手伸進兜裡，摸出一把零票子來，手指在上頭一張一張地撚，林飛沒看她，轉身去看旁邊貨架上的麻繩和鐵絲。
七塊錢擱在桌麵上的時候，祁春秋的手指縮了一下，那是她攢了半個月的錢，但她沒猶豫，票子推過去，乾乾脆脆。
塑料布卷好了，麻繩買了兩捆，鐵絲裁了一段，兩人扛著東西出了供銷社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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