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一遍遍漫上來，冰冷的海水泡著傷口，雙腿斷骨的劇痛一波強過一波，體力與氣血飛速流逝，歐陽克的意識漸漸沉入模糊的邊緣。
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周遭的風聲、浪濤聲都變得遙遠飄忽，眼前的景物層層疊疊扭曲晃動。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時候，一道纖柔的白色身影，自茫茫水霧中浮現，朝著沙灘走來。
海風拂動她的衣袂，輪廓朦朧柔和，光影籠罩周身，恍若踏浪而來的月宮仙子，虛幻又縹緲。
那人步履輕緩，一步步走到巨石旁，微微俯身，垂著眼靜靜看向狼狽趴伏在沙地裡的他。
歐陽克混沌的心底漾起一陣久違的安穩暖意，心頭下意識想到了小時候。
那時，他高燒不退，恍惚間也看到了母親。
母親溫柔地抱著他，給他唱著兒歌。
隻有在他受傷的時候，母親才會出現。而等他清醒的時候，母親是從來不會同他多說一句的。
可母親已經去了……
難不成是她心疼他，特地來接他離開這無邊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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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繃的神經終於有片刻放鬆，鑽心刺骨的腿疼仿佛被一層輕柔的暖意包裹，消散了大半。
連日來的煎熬、委屈、絕望，全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連呼吸都放輕，一瞬不瞬凝望著眼前的人影，貪戀這份難得的安寧。
可隨著霧氣緩緩散開，那人的眉眼漸漸清晰，並不是記憶裡母親溫婉柔和的麵容。
那淡漠的神色，是他日夜惦記、又屢屢傷他的那個人。
混沌的神智清明一瞬，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輕輕念出那個名字：
“婠婠……原來，你也來了。”
“多日不見，你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白衣女子的聲音清晰落進耳中，清冷語調一如往昔，歐陽克乾裂的唇角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斷骨的劇痛都仿佛輕了幾分：
“臨死之前還能見到你，能得到你一句關心，這輩子也算值得了。”
他氣息微弱，秦婠屈膝蹲下身，伸手托住他沉重的頭顱，避開不斷漲來的潮水，防止冰涼海水灌入口鼻嗆傷他。
她好奇歪了歪頭，目光帶著不解，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當初在小舟上，我親手把你扔進海裡，你心裡就一點都不恨我？”
歐陽克全然放鬆下來，將腦袋安心倚靠在她的掌心，眼底帶著濃重的倦怠與恍惚，輕聲開口：“帶我走吧。我清楚得很，你根本不是真正的婠婠。”
秦婠聞言低低失笑，眉梢染上幾分玩味：“哦？那你說說，我究竟是誰？”
“是黑白無常，還是牛頭馬麵？”歐陽克氣息越來越虛，喃喃自語，“沒想到地府的陰差，還能化作活人模樣……”
“那你想讓我帶你去往何處？”
“去往陰曹地府就好，黃泉路上有你相伴，已經足夠好了。”
話音落下，他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眼皮沉重地合攏，打算就此徹底睡去。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墜入黑暗的瞬間，一道焦急又熟悉的嗓音穿透風聲，不停在耳畔回蕩：“克兒！克兒！快醒醒，叔叔來了，千萬不要睡過去！”
是歐陽鋒的聲音。
歐陽克艱難地掀開的眼皮，歐陽鋒焦急地蹲在他腿邊，手忙腳亂查看他的狀態。
他心底兀自嘲弄，果然地府抓人都是成雙成對而來。
他視線一片模糊，不願再看，恐留戀世間。
他勉強轉動脖頸，卻見遠處似乎還有一人正在趕來。
這又是哪位？他竭力聚攏渙散的目光，一點點對焦清楚遠處的人影。
那張麵孔質樸憨厚，身形高大挺拔，赫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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