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三月中旬，幽州地界春意漸濃，凍土消融，草木抽芽。
廣陽大營依舊日日操練不輟，步軍肅列，騎卒礪馬，斥候屯在陸炳的督導下晨昏苦練，陳倉打理的倉廩府庫井井有條，整座營盤壁壘分明，日日嚴守規製，一派安定整肅氣象。
隻是這份安穩，也僅僅是幽州一地一時的喘息光景。
楚昀平日除了督導軍務、整飭營伍，閒來也常會赴幽州郡縣衙署走動。同僚之間迎來送往，鄉紳雅士杯茶閒談，皆是當下為官之人尋常的處世之道。
這一日，恰逢郡中同僚相聚小宴，席間並無軍國急務，眾人便端著酒盞，隨口聊起近來風物民情。
座中一位郡丞指尖摩挲著陶製酒杯，輕輕歎了口氣，仰頭將杯中酒水一飲而儘，緩緩開口：“今年幽州入夏以來，雨水稀缺，數月大旱，田地乾裂，地裡禾苗大半枯死，市麵上糧價一日高過一日，底層百姓已經很難維係生計。”
身旁長史跟著眉頭緊鎖，低聲附和：“何止咱們幽州一地，聽聞關東各州旱澇交替，疫病還在四處蔓延，路邊時常能見到餓死的百姓，流民成群結隊四處逃難，早已不是太平年月。”
楚昀端坐在席位之上，指尖輕搭膝頭，靜靜聆聽，並未貿然插話。
一旁相熟的官吏見他沉默，側身問道：“楚司馬常年鎮守邊隘，駐守廣陽，不知營中糧草儲備可否支撐？如今民間糧荒越來越重，往後日子怕是愈發艱難。”
楚昀微微頷首，語氣平緩克製：“大營先前便囤積糧草，眼下尚可自給自足。隻是邊地百姓流離失所，郡縣官倉儲備日漸空虛，長此以往，終究不是長久辦法。”
這番話說完，席間眾人儘皆默然，臉上紛紛浮出憂戚神色。
酒過三巡，閒談的話題，慢慢從地方民生疾苦，轉向千裡之外的洛陽朝堂。
一名年歲較長的老官吏刻意壓低嗓音，左右掃視一圈之後輕歎：“說到底，地方亂象叢生，根源大半出自朝堂。如今洛陽西園公然設立官署，明碼標價售賣官職，三公之位定價千萬大錢，兩千石郡守一職，也要兩千萬錢才能到手。”
另一名官員緊跟著唏噓感慨：“就說前一陣子，崔烈耗費五百萬錢買下司徒三公之位，事後靈帝尚且懊悔，覺得價錢賣低了。這些花錢買官之人，到任之後怎會體恤黎民？隻會加倍盤剝百姓，把買官的本錢搜刮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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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卻賣官鬻爵，還有一樁隱患。”有人壓低聲音補充，“當年朝中一眾清流名士，儘數被打入黨錮名冊，終身不許出仕為官。蔡邕這類飽學之士漂泊江湖，一身抱負無從施展，朝堂之內隻剩下宦官把持權柄，奸佞宵小橫行。”
這些朝堂內幕、三公任免、西園弊政，普通百姓和邊關士卒無從知曉，也隻有他們這些郡縣在職官吏，靠著邸報、私人書信，才能略知一二。
楚昀始終隻聽不說，絕不隨意非議朝政。
身為邊關軍司馬，恪守本職、安穩掌控軍營才是要務，私下妄議朝堂乃是大忌。他心中清楚，層層疊疊的弊政，已經把大漢王朝的根基侵蝕得千瘡百孔。
眾人心裡都有分寸，閒談點到為止，沒人膽敢直白非議天子與宦官。
一番閒話過後，話題又轉回鄉間瑣事、邊境風土，方才壓抑沉重的氣氛才慢慢消散。
辭別同僚策馬歸營，晚風拂動道旁草木。
楚昀勒住馬韁，抬眼望向南方洛陽的方向，眼底泛起幾分沉凝。
外人隻看見廣陽邊塞安穩、軍營嚴整，卻沒察覺天下之下已經暗流湧動。
連年旱災饑荒、糧價暴漲、公開賣官、黨錮禁錮士人、宦官亂政……一樁樁事端，全是風波將至的征兆。他聽聞各州民間多有教派暗中傳教，收攏流民，暗自心存戒備，卻隻以當下官吏的見聞視角暗自警惕。
這片看似平和的廣陽邊塞，不過是風雨來臨之前，暫時安穩的一隅。
歸營休整數日，已是三月中旬，春光正好，酷暑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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