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河邊已經沒有洗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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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找麥冬的女人頭發已白了一半。
她在藥棚外站了許久，手裡抱著一隻木盆，盆沿補著一小片銅。顧三娘看到那塊補片，先把正在寫字的麥冬叫到自己身旁，沒有立刻讓他過去。
女人姓孟，叫阿棠，住在南河舊灶坊後麵。
她說孟春娘是自己的養母。
麥冬聽見那三個字，手裡的炭筆掉在地上。他忘了撿，隻看木盆，眼睛一動不動。
“我娘的盆有個豁口。”
“後來補過。”阿棠說，“請渡口的銅匠補的，花了十七文。她回來還罵貴，說補完比買新的貴。”
麥冬忽然笑了一下。
“她會罵。”
阿棠臉上的神情跟著動了，卻沒有伸手抱他。她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得多的孩子，喉間哽了好幾次，才將木盆放下。
盆底刻了兩個字，冬生。
當年入灶房的名冊上，孟氏冬生後頭另添藥名麥冬。顧七已經看過原冊，頁邊有獨立的收徒印；阿棠帶來的舊戶簿裡也有同樣一筆，出門那年八歲，冬至前後送去學徒。
孩子自己記不得完整的字，記得母親喊冬兒，洗衣時會拿盆沿敲他的手，不許他往臟水裡放魚。
阿棠低下頭，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顧三娘把凳子搬到兩人中間，讓她坐，給麥冬留著自己走近的空地。
“她在哪兒？”孩子問。
阿棠從袖裡取出一小封紙，沒遞，先看顧三娘。
顧三娘輕輕點頭。
“她已經過世了。”
麥冬望著她，半天沒有動。院外有人叫賣豆腐，他轉頭朝外看了一眼，像剛才的話被那一聲擋住，還可以當作沒聽清。
“什麼時候？”
“三十七年前。”
他又開始掰手指，掰到第五根就停下，右手握住左手，用力把五指藏到袖裡。
“我算不過來。”
顧三娘坐到他旁邊，伸手將他抱住。麥冬沒哭，仍盯著盆底兩個字，問娘是不是生氣了，怪自己一直沒回去。
阿棠搖頭，急得聲音發顫：“她一直說你不會故意不回。”
後來那些年，孟春娘沿河找過許多回，到灶房問，到渡口問，捎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她有時做活累得罵，說臭小子回來要打手板，罵完又把買好的小鞋收進櫃裡。
鞋碼一年換大一點，最後停了。
麥冬聽到鞋，忽然扯住顧三娘袖子，臉埋進去，肩膀細細地抖。
阿棠將那封紙放在凳上，背過身擦眼睛。顧七沒有把所有尋人檔案攤出來給孩子看，隻將確認過的生卒登記和鄰坊存下的舊信收回匣裡。
匣中還壓著幾張舊收據：洗衣的工錢，一袋年糖，最後一次請醫者的藥費。阿棠來之前，顧七已經問過仍在世的鄰人，又核過埋葬的日子。
他合上匣子，蓋住那些孩子眼下還算不清的年月。
過了很久，麥冬問那張紙寫的什麼。
顧三娘請阿棠讀。
字並非孟春娘親筆。她不識幾個字，臨終前請鄰家教書人代寫，說如果有一日冬兒回來，告訴他櫃底的錢不是給別人的，自己留著買飯，不許為了補這些年欠的孝，去給哪個大仙做牛馬。
寫信的人嫌話粗，想改，孟春娘不肯。
阿棠讀到這裡，聲音忽然破了。她停了好一會兒才往下讀，最後隻有一句，飯要吃熱的。
麥冬哭出了聲。
他哭得喘不過氣，邊哭邊說自己會煮了，煮過，雖然還不好。顧三娘拍著他背，溫素扶著門框走過來，臉色仍白，卻堅持在他另一邊坐下。
孩子把兩人的衣袖都抓緊，哭累以後睡著了，眼睫上還黏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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