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手指又開始搓了，搓膝蓋，搓褲縫，搓得褲子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起頭看了劉根偉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說道：
“劉……劉廠長，我……我就是個跑腿的，采購上的大事，我做不了主。以前夏誌傑在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
他跟誰簽合同，跟誰訂貨，最終采購價格如何決定，下麵的人不……不敢問。”
劉根偉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老魏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繼續說：
“劉廠長，我跟您說句實話，咱酒廠的供貨商沒有一個是善茬，我一個也管不了。”
劉根偉皺了一下眉，看著老魏問道：
“什麼意思？”
老魏搓著手指頭，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說道：
“這次錢廠長的事，就是因為糧食采購查起的，糧食的事我想您也知道。但除了糧食，還有別的。”
老魏翻開台賬，手指在一行行字上劃過，詳細介紹著說：
“包裝材料，酒瓶、瓶蓋、紙箱、標簽，這些是從一個叫華美包裝的廠進的。老板叫白美華，是白副縣長的妹妹。
酒瓶是從縣裡的那個榮華玻璃廠進的，廠長叫劉有根，就是縣公安局劉有德局長的遠房堂哥。
還有輔助材料，過濾用的矽藻土、活性炭，是從一個叫通達商貿的公司進的，老板叫張誌軍，是縣經貿委副主任張勇軍的堂弟。”
老魏一口氣說了好幾個人名和公司名，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掛著一個不可動搖的關係。
他說完之後，整個人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靠在椅背上，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
劉根偉看著台賬上的那些名字，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他早就猜到酒廠的采購裡有貓膩，但沒想到貓膩這麼大，開始以為就是內外勾結拿回扣的事，沒想到涉及的層麵這麼深。
白副縣長的妹妹，劉局長的哥哥，張主任的堂弟……，這哪是什麼供應商名單，這分明是一張東山縣的利益關係圖譜。
每一個供應商背後都站著一個人，每一個人背後都連著一根線，那些線在看不見的地方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而這張網，就是柳河鄉的“鐵板一塊”。
但老魏能和他說這些，也讓他很感激，早一天知道就能早做一天的準備，很認真地問道：
“魏科長，你說的這些，有多少人知道？”
老魏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幼稚，苦笑了一下說：
“劉廠長，這個問題應該換成，有多少人不知道。凡是在酒廠工作超過兩年的人，有幾個不知道的。
但知道了又怎麼樣？誰也不敢說。錢廠長在的時候，有時候還敢敲打一下太過分的供貨商，那也是因為郭縣長支持錢廠長的工作。
現在錢廠長不在了，更沒人敢說。這些供應商，那都不是一般人，普通人可得罪不起。”
劉根偉感覺這些事確實挺棘手的，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老魏愣了一下，隨即連連擺手道：
“劉廠長，您別問我。我……我就是個跑腿的，讓我訂貨記賬做報表可以，真正需要和供貨商鬥法的事我不敢管，也管不了。
您讓我簽什麼我就簽什麼，您讓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但您別讓我做決定，我真的做不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害怕。不是那種做賊心虛的害怕，而是一種知道太多、見得太多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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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條線上乾了十二年，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一個個栽了跟頭，他知道如果真的把自己當回事，下一個可能就是自己。
劉根偉也明白，老魏說的都是實話。老魏這樣的人，就是兢兢業業乾實事的，不能指望他衝鋒陷陣。
他能做的就是跑腿，是記賬，是把數字寫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讓他去跟那些供應商叫板，他第一件事就是辭職不乾了。
劉根偉現在需要的，恰恰是一個能把采購這條線徹底理順的人。老魏顯然不合適，這個人遲早得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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