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在一起，我們很少說話，常常是我把做了的習題給她看，對了的，她會嗯一聲，說聲好，錯了的，她會告訴我怎麼做，她在紙上寫給我看。卷子呢，每次發下來了，她會先看看我的，考得好，她會以手掌拍拍我的手掌鼓勵；考得不好呢，她會笑著摟摟我，說，沒關係。我的語文數學兩門主科的成績，幾乎就是在她的步步監督下提高的。
就這樣，我們都讀完了高中。
就這樣，我們相忘於畢業回家的路上。
不知是哪一天，兩年後的一個春天吧。再見麵，她當教師了，我進了廠。竟發現，她一直在寫隸書，我一直在繪畫。
於是，這個春天的重逢讓我們欣喜異常！
我們相約互相監督，相互勉勵。晚上，我約她到我做工的廠裡住，給她看我整牆臨摹的人體骨骼圖，纏著她一筆一畫教我練習隸書，我們約定如果不下雨，每個早晨去同一個油菜花地跑步看日出。
因為有蓮，那個油菜花開的春天，不同於以往任何一年的春天，漫天的油菜花就這樣在我倆的視線裡繁花成海。香香的花，浸染著我們的歡笑聲，把我們的夢想推到很遠很遠。
整整有兩個春天，我和她跑在油菜花的田壟上，像兩個花仙子，在花海間流連。我們相約就這樣，跑到永遠。
可女孩的友情，哪有永遠呀。到了嫁齡，各自成婚，她嫁到了隔壁的南縣，我去了更遠的水田鄉裡，那是你的出生之地。何況，就在那些年，我和蓮的娘家因本是蓄洪地，被洪水吞沒，成了一片汪洋。後來，陌生的林木取代了我們的故土家園。
婚後，我們失去了聯係，也顧不上聯係。
可奇怪的是，就在你出生後辦滿月酒的當天，我還是收到了她的一份特殊賀禮。
那是一套繡了五彩絲線的小童裝。棉的布料，天的純藍，三五朵金黃的花朵笨拙地開著。那是她、是蓮通過友人送來的。看到它，我似乎回到了我們那段曾以腳步丈量過的美麗春天，那裡有我們相離不相忘的泛濫著油菜花香的少年友情。
我的孩子，在我以後走不過去的為人母的瑣碎煩惱裡，我曾無數次地捧出它來，懷想自己有過的青澀夢，擁有的與蓮的這般摯愛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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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無數次地想象，她到店鋪為你挑選這套小衣小褲的情景。
她一定是以她的拳拳之愛，一個店鋪一個店鋪地找了，在成人暗色的衣物裡，才淘到這套的。那時，沒有專門為兒童設立的服裝門店，小孩的衣物，都得大人手工做。我甚至想，一雙隻會龍飛鳳舞寫隸書的手，是怎樣笨拙地為你、為我縫製那一針一線的呢？
之後，我們再次失去了聯係。
或許你不相信——
這麼多年，我們音信全無。
這麼多年，我們再沒遇見。
但你要相信，人到中年，再沒見著那個舊時的人，隻是因為沒有刻意地去尋找那個人。我想，我是這樣，她也是這樣。
怎麼和你說得清？女孩的成長，比男孩多了嫁接之痛。類似我們家鄉的那種桑樹的嫁接，青青苗時，切取一根青莖，粘合上另外一種樹的根，用稻草綁牢了，用沙土培養著，活了，再移栽到另外的一個園子裡，再經風雨。女孩嫁到了婚姻裡，隻有到了孩子長大，女孩的成長才算真正意義上完成。
親愛的孩子，你還小。很多的路，你沒走過，很多的道理，你還沒有機會去懂。走在婚姻的路上，有了哥哥和你，我需要很多的時間與精力，陪你們一起慢慢長大。我也要長大啊，孩子。就在我們一起長大的路上，我便這樣丟失了蓮，我想，蓮一定也是這樣丟失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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