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封麵的書，“還、還書給你——”話沒說完，希寧臉上似染了書麵的紅，不待我回話，跑了，一轉眼消失在小山坡的樹林裡，像一隻受驚的鹿。
希寧從沒有借過我的書，我不知他為什麼送書給我。
燈下，我好奇地打開它，原來，是我遺棄在學校的一本數學書，舊的數學書。
這本已破損到慘不忍睹的書，經男生希寧的手，一頁頁粘貼得妥妥帖帖，很多破損處用了透明膠，封麵選的是暗紅的蠟光紙。
其實，那本數學書是父親從他人手中借來，給我假期裡預讀用的，深深淺淺的筆痕，不隻是苦苦思慮的標示，還有淺淺淡淡的對父親的慍惱、對數學的慍惱。
父親見不得女孩子鬨鬨喳喳，從小隻容我埋頭苦學，可我偏不願意做那個溫良恭謙的小女生，喜歡電影裡的柔腸俠義，喜歡散文小說的大千萬象，喜歡長大的時候，時時有戶外的春風鳥語相伴。那紙麵上落下的頁頁撕痕，是對父親不敢表白的微微控訴。
那個夜晚，麵對那本已經丟棄的討厭過的書，我不知道怎麼處理好。
一頁一頁裡，似乎留有希寧手指的餘溫，看封皮包得周周正正，在角角落落間，還藏有男生希寧怯懦而溫潤的目光吧。沒忍心丟棄，我隨手擱在書櫃裡。
可也奇怪，就從那個夜晚開始，封皮上豔豔的紅，在我心裡紮下了根，它替代天邊那一脈無法留住的晚霞，烘熱了我十四五歲時而微涼時而憂慮落寞的心。
而且，它教會了我一種能力，黏合的能力。黏合已經破損的，黏合看起來似乎不那麼美好的，它讓我相信，細膩和真情，完全可以讓友情的不美好變為美好。
那個寂寞夏季之後，我開始走近班上的女生。
之後的夜晚，均不再有夢。我聽著落葉的聲響，獨守一個空寂的院子，不再有無謂的感傷，看書累了疲了，用眼睛的餘光觸觸那團暖暖的紅，很快，我就能從夜的寂寥走向書本的寂靜。
居住的院子離學校遠。
院子與村路的邊界，是一條小河。
小河很美。河下有湍急的流水，一路叮咚，追逐著我們上學的路；河邊有彎彎的小樹，微風的時候，瘦長的枝條隨風飄舞，像女孩子的心思，時而觸摸河麵的細小波紋，時而嬉戲小路旁的青青野草。
可橋麵的風景令我害怕。河麵兩岸的連接，僅靠兩根胳膊粗細的小樹為橋。小樹不僅小，還曲曲彎彎。
因為這條小河，我的上學路比任何同學都寂寥漫長。
那個電閃雷鳴的早晨醒來，發現時間來不及了，我拚命地往學校跑。
可等到我戰戰兢兢地過完小河，那條通往學校的田間路上已不見幾個人影。踏上那條已經泥濘的路，我驚呆了：路上，竟橫陳著數不儘的蚯蚓，它們有的已被同伴踩踏得血肉模糊，身軀陷進了泥土；有的托著殘存的半截身子正在拚命地四處蠕動。整條小路，失去了平時的潔淨姣好，變得極其醜陋可怕。我驚恐萬分，我的腳始終不敢踏上這樣的路。女孩子的懦弱，讓我在看到它們的第一眼就恣意尖叫。
就在這時，命運安排了一次奇遇，正在遠處飛奔的希寧，慢慢地走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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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仍然不敢走，他示意我褪下鞋襪，順著他的腳窩，赤腳往田間繞道走。
因為希寧，我得以繞過了中學時代唯一經曆的恐懼之路。
那是我青春歲月裡的一條刻骨銘心的路。
誰說隻有春天是孩子臉呢？秋天也是孩子的臉！
下午放學的時候，已是晚霞滿天。我看到了希寧，四五個男孩子在霞光映照下，一路笑聲，一路狂奔，就在經過我身旁時，希寧被同伴推倒，我差一點叫出了聲：“希寧！”
這時的路上，隻有我們兩個人。
我很想對他說聲“謝謝”，關於那個紅封皮，關於那條蚯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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