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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沒有任何預兆,洶湧烈焰從他的身影中噴薄而出,整片幽暗的淵底被照得如同白晝。刺目光芒中,鳳凰的姿態赫然顯現,焰光飄拂之處,仿佛輕風也隨之燃燒。
謝真抬眼看去,身周流動的銀輝為他抵禦了這股衝擊,讓他熟悉的來自長明的火焰也與銀光交纏,將散逸的灼熱也一並消去。長明尤覺不夠,攬著他向後退去,一道道屏障在前方擴散,把他們嚴密地隔絕開來。
即使如此,謝真也還能感受到場中那道火焰的磅礴威勢。不加控製,不受約束,肆意燒灼奔流,消融著敢於近前的任何事物,曾經震懾著一個時代的火焰……也是那最後的火焰。
他從前隻見過長明的鳳凰真身,那披拂金紅火焰的姿態無比絢麗,華美中又有著肅穆莊嚴,以至於他以為鳳凰差不多都應該是這個模樣。
直到此刻看見陵空的本相,他才知道並非如此。火中的鳳凰拂動羽翼,身上每一縷描繪輪廓的火焰都在狂暴地燃燒,一道道鋒利的明光反複撕裂著周圍的虛空,好像隻有這樣才能宣泄那無窮無儘的凶戾。
倘若那些古老記載的撰寫者看到的是這一隻鳳凰,他們恐怕很難歌頌那份輝煌美麗,隻會將其當作是毀滅的化身。
鳳凰輕柔地舒展身軀,那一雙寶石般的眼眸依舊清晰,是全身上下僅有的不顯得暴烈可怖的地方。但當他垂下頭,頸項優美地伏低時,淵底驟然迸發出一陣淒厲的哀鳴。
謝真算是見多識廣了,可是也從沒聽過如此駭人的聲音,那飽含絕望的叫喊穿過了他們的意識,在神魂深處響起,絕望地徘徊。
他隨即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麼聲音,而是能直接聽聞的痛苦。
鳳凰揚起頭,口中銜著閃爍的金光,那是從凝聚著金砂的殘骸上撕下來的一縷神魂。回蕩在淵底的哀嚎聲震耳欲聾,悲鳴著神魂被寸寸撕裂,一分分燒灼,被火焰碾磨,又被生吞活剝的痛楚。
謝真相信,假如星儀還活著,或者還能至少控製住軀殼,即使遭遇折磨,也絕不會讓自己發出這樣淒慘的聲音。然而,這個曾將一切掌握於手中的人終於也失去了一切,隻剩下最初也是最後的神魂,正如那些被他擺弄過的神魂一樣。
他也會痛苦纏身,無法自抑地嘶喊,到頭來,這死亡麵前,並沒有什麼分別。
鳳凰一次又一次地撕裂這道神魂的殘骸,再將其吞食,帶著處刑般的優雅,幾乎讓人覺得他正在享受這個時刻。那可怖的哀鳴也反複響起,經久不絕,直到越來越低,微不可聞。
終於,那堆殘骸被吞噬殆儘,隻餘下最後的一縷金砂。它浮在淵底的水麵上,依然保有一絲光亮,即使當中就連神魂的殘渣也幾近於無,當上方的火焰向它低下頭時,細碎的金砂輪廓仍然微弱地蠕動著,似乎憑借本能也想存活下去。
鳳凰的眼眸居高臨下凝視著它,平靜地問道:“被我殺死不好麼?”
金砂自然無法回答。但在被最終吞下之前,它沒有再掙紮一下。
新宛城外的荒野上,圍困混沌的戰鬥還在進行,但自從半空中的蝕日逐漸停滯,不再流出更多遭到侵染的魔氣之後,戰場的平衡已漸漸傾斜。即使是隻跟隨著門中前輩行動的年輕弟子,再怎麼無暇他顧,也能從中感受到壓力正在緩解。
靈徽這時候剛從最前方退下,暫且停在戰線之後,一邊休整,一邊為受傷的同門治療,儘量驅除他們身上沾染的影響。他時不時就要抬頭看看天邊,也顧不上在旁人麵前掩飾憂慮了。
後輩們或許以為混沌減弱了就是好事,但他清楚,真正能扭轉結果的還是與天魔的對決。如今蝕日靜默無聲,久久不見變化,足見謝師兄他們正陷於苦戰之中,讓他不禁焦心。
正在此時,陣後先是響起零星幾聲驚呼,隨即天空中的異象驟放光芒,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蝕日周圍那一環金光黯淡,背後卻升起了潮汐般的光焰,逐漸化作一道鳳凰的幻影。
在場不論是仙門和妖族,總共也沒幾個真正見過鳳凰是什麼樣,當然也分不清那到底是哪個鳳凰;他們隻是震撼地看著那華光璀璨、仿佛蘊含著世間一切火焰的姿態,直到大半邊天空都燃燒起來。
鳳凰昂首朝著蒼白的天際,好像大地上的萬物都不能映在他高傲的眼中。這道幻影就這樣停駐片刻,最後沉靜地低下頭,雙眸望向了深泉林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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